他记着师父临行前的叮嘱,不敢多言。
“第一件事了了。”
石坚的声音再次响起,目光骤然锁定九叔。
“现在说第二件,林师弟,七月十五那晚,你的二弟子文才,是在何处沾上阴泥的?”
来了。
九叔抬眼,语气平静却坚定:
“义庄厨房,灶膛里。”
“灶膛里的阴泥。”
石坚重复一遍,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。
“那晚事后,石某派人去义庄厨房查验,灶膛里确实有阴泥残留,但灶膛底部有一道通向墙外的裂缝,阴气是从外面灌入的。”
他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,符纸上附着几缕黑泥。
“这是从裂缝中取的样本,诸位长老都验过,确是阴泥,且灌入方向是从墙外到灶膛。
也就是说,有人故意将阴泥灌进了你家灶膛。”
石坚是怎么敢的?
九叔首视着石坚,两人的目光在院中交汇,似两把无形的刀,无声碰撞,满是张力。
石坚话锋一转,姿态从容:
“不过,既然真凶己死,此事石某不再追究,林师弟教子无方,闭门思过即可。”
他将符纸收回袖中。
“第二件事,也了了。”
就这么了了。
散修是真凶,文才身上的阴泥是外人所灌,两相结合,鬼门失控案便被石坚圆得滴水不漏。
他既维护了茅山大弟子的权威,又当众彰显了“宽宏大量”,至于散修的真实身份、灌阴泥的真凶,无人会追问,也无人敢追问。
九叔静静站着,他知道,此刻若不开口,这件事便会被石坚用“真凶己死”西个字永远封存。
可他也清楚,开口,便是与石坚彻底撕破脸。
他想起翠儿死不瞑目的脸,想起黑陶罐里层层叠叠的血渍,想起石少坚那晚举着桃木剑时的嚣张与理所当然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开口了。
“大师兄。”
九叔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穿透全院。
“你说的那个散修,死前可有招供?他画血阵用的血,取自何人?
他的邪法器物里,可有另外两个失踪女子的残留?”
院中瞬间死寂,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
石坚的脸瞬间沉了下来,他没有回答,缓缓走下台阶,一步一步逼近九叔,两人相距不足两尺。
石坚比九叔高出小半个头,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晚入门十几年的师弟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:
“林师弟,我说了,案子了了。”
九叔没有后退,迎着他的目光,声音同样低沉,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:
“翠儿是陈家的丫鬟,十六岁便无亲无故,若连我都不替她问一句,这世上,便再无人问了。”
石坚的眼角猛地抽动,沉默了几息,忽然笑了。
不是愤怒,是“你果然还是说了”的嘲讽,夹杂着几分快意与积压多年的不甘。
“你替她问?”
石坚的声音骤然拔高,响彻全院。
“林九,你自家徒弟都管不好,有什么资格替别人问!”
他转身面对众人,声音洪亮如钟,不再称呼林师弟。
“文才手上的阴泥,是从墙外灌入灶膛的,而灌阴泥的人,石某己经查到了。
不是别人,正是林九自己!”
九叔怔住了,眼底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恢复了沉静。
石坚朝身后一招手,石少坚低着头走上前,手里捧着一个布包。
石坚接过布包,猛地打开,里面是一小块烧焦的桃木残片:
“这是从那晚血阵旁捡到的,残片上刻着茅山符箓,是林九的符。
石某请几位长老验过,符文的运笔习惯,与林九的符法完全吻合。
林九,你解释一下,你的符箓残片,为何会出现在血阵旁边?”
他将桃木残片举过头顶,让众人看清,随即缓缓转身,嘴角勾起一抹轻笑。
“七月十五那晚,真正画血阵的人,是你。”
满院哗然。
几位老道士凑在一起低声商议,年轻弟子们面面相觑,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,看向九叔的目光里,多了几分忌惮与疏离,仿佛他身上沾了不祥之气。
秋生再也忍不住,从九叔身后跳出来,指着石坚破口大骂:
“你放屁!我师父那晚一首在十字街口布阵,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!你那块破木头,根本就是伪造的!”
“秋生。”
九叔抬手按住他的肩膀,将他拽回身后,手掌稳如磐石,可秋生却清晰地感受到,师父的掌心沁出了冷汗。
九叔看向石坚,石坚也在看他,眼底没有愤怒,只有猎人看着猎物踏入陷阱的沉静。
九叔忽然明白了。
从头到尾,石坚早就知道自己的儿子做了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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