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铭的声音还在桥面上回荡。
那些冤魂听到这句话,身上的戾气开始松动。
它们不再扑向苏铭,也不再挥舞利爪,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,攥着手中的冥币。
但松动不等于消散。
千百年的怨恨,不是一句“受苦了”就能彻底抹去的。
苏铭看着这些魂魄,能感觉到它们内心的挣扎。
想走,却不知道路在哪里。
想回家,却己经忘了家在何方。
它们的戾气虽然退去大半,但残余的怨念仍在躯壳中翻涌。
就像是一群在黑暗中关了太久的人,有人打开了门,光照进来,可他们的腿己经麻了,站不起来。
苏铭需要帮它们想起来。
他伸手,探入背包,这一次取出的东西,让张虎和林婉儿都认了出来。
那根通体乌黑、顶端雕着鬼头、鬼口衔铃的三尺长棍。
哭丧棒。
张家十几代赶尸匠的心血,十几代人的执念,全封在这根棍子里。
它的用途只有一个。
送客死异乡的游子,回家。
苏铭左手,同时取出摄魂铜铃。
铃在左,棍在右。
引路的在前,压阵的在后。
这是赶尸匠标准的行路配置。
哭丧棒落在桥面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闷响。
棍中封存的十几代赶尸匠的执念,在触碰到这些无家可归的魂魄时,产生共鸣。
它们感受到了周围的气息,都是客死异乡、无人收敛、不得归家的苦命人。
那些冤魂身上残余的戾气,开始发生变化。
这些戾气被哭丧棒中蕴含的执念,一点点转化。
由暴怒,变为躁动。
由躁动,变为渴望。
渴望什么?
回家!
“叮。”
清脆铃声,穿透整座古桥。
那些蜷缩在原地、不知何去何从的冤魂,齐齐抬起头。
铜铃的声响对活人来说只是寻常声音,但对死者而言,那是路标。
是茫茫黑夜里唯一能辨认方向的灯火。
“叮。”
第二声。
那个孩童冤魂率先动了。
他迈出一步,朝着苏铭的方向走来。
“叮。”
第三声。
更多的冤魂开始移动。
劳工、妇人、老者、孩童。
一个接一个朝着铃声的方向汇聚。
苏铭左手提起铜铃,右手持哭丧棒指向前方。
棍尖所指的方向,是桥的尽头。
是归途。
冤魂们站在他身后,黑压压一片,上千个残破身影,安静等着。
等一个活人,带它们走完最后一程。
苏铭闭上眼,再睁开时,口中己开始诵念。
再开口时,他诵出的,是道门无上超度经文。
“太上洞玄灵宝,天尊说救苦拔罪妙经。”
“尔时,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,常以威神力,救拔诸众生......”
经文出口的那一刻,苏铭脚下的九宫八卦阵图发生变化。
原本用于抽取阴气的阵法回路,在经文的引导下,转变了功能。
金色光芒从阵图的纹路中渗出,沿着桥面蔓延,一寸寸铺开。
光芒所过之处,青黑桥石变成暖黄。
破损栏杆上绽开细碎光点,像是有人在每一根石柱上都挂了一盏灯。
整座鬼桥,被染成金色。
经文继续。
“……救一切罪,度一切厄……”
那些站在苏铭身后的冤魂,脸上的变化清晰可见。
最先变的是那个孩童,他的五官开始舒展。
深陷眼窝恢复,枯黄皮肤重新变得柔软。
他歪着头,像是听到遥远的声音。
“娘?”
稚嫩的嗓音从他嘴里冒出来。
他的眼前浮现出一些画面。
春天的田埂上,一个年轻妇人背着他走过油菜花地。
阳光晒在背上,暖洋洋的。
妇人回过头冲他笑。
“乖,到家了。”
孩童冤魂的嘴角,那是他死前最后记得的画面,也是他这辈子最美好的记忆。
经文的金光落在第二个冤魂身上。
那是一个佝偻的老劳工,双手满是老茧,他被活埋进桥墩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。
那是他留给家里婆娘的,但没送出去。
金光洗过他的身体,他面上那千年未散的痛苦一点一点褪去。
变成了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该有的模样。
憨厚,本分,眼角带着笑纹。
“婆娘,我先走一步。”
他嘟囔一句,佝偻的脊背缓缓挺首。
一个又一个冤魂,在经文的洗涤下,找回自己。
它们不再是狰狞厉鬼。
它们变回千年前那些普普通通的华夏百姓。
有扛着锄头的农夫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有蹦蹦跳跳的顽童,有白发苍苍的老者。
它们站在金色的桥面上,沐浴着经文化成的光雨。
安安静静。
只是一滴一滴,流下血泪。
这泪水不是悲伤,是跨越千年的解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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