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山里闷热得不像话,知了叫得人脑壳疼。
我蹲在清微观后头的柴房里,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成绩单,看了第八遍。
三百八十分。
离二本线差一百分整。
我把成绩单翻过来又翻过去,心想这玩意儿是不是印错了。但看了看语文七十二、数学五十一、英语三十八,又觉得没印错,这确实是我能考出来的水平。
柴房里堆满了劈好的木柴,空气里全是松木的味道。我把后背靠在柴堆上,两条腿伸首,脚上那双布鞋己经磨出了洞,大脚趾若隐若现。
说实话,我也不是没心理准备。
高三那年我去镇上中学借读,班主任第一天就问我以前在哪上学,我说在山上道观里跟师傅学的。班主任当时那个表情,就跟我说我是外星人一样。
后来事实证明,我确实跟外星人差不多。
我从小跟师傅学的是《黄帝内经》《伤寒杂病论》,背的是《道德经》《清静经》,手上练的是符箓和针灸。你让我辨经络、认穴位、画镇宅符,我闭着眼睛都行。你让我解二元一次方程组,我当场就能给你表演一个原地去世。
英语老师上课叫我起来读课文,我张嘴那一瞬间,全班笑了三分钟。从那以后我就坐最后一排,安安静静当个透明人,混到高考结束。蹲在柴房里,我开始认真规划我的未来。
其实也没啥好规划的。我这辈子估计就待在这清微观了。师傅年纪大了,虽然看着精神还行,但毕竟岁数摆在那儿。等他老人家百年以后——不是,等他老人家驾鹤西去以后,这道观就归我了。
我可以在观门口摆个摊,支个桌子,挂个幡,上面写“算命看相测风水”。再弄个二维码,扫码支付,与时俱进。
然后慢慢把名声做起来,把清微观搞成景区。门票五十,学生半价,六十五岁以上免费。再在边上开个小卖部,卖矿泉水和烤肠。
我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案可行,甚至有点兴奋。
脚步声从院子那头传过来。
不用回头我都知道是谁。师傅走路的声音我从三岁听到现在,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,不快不慢,跟敲木鱼似的。
“蹲这儿干嘛?”
师傅的声音不大,沙哑,但中气足。
我没回头,把成绩单往裤兜里塞了塞:“没干嘛,乘凉。”
“柴房里乘凉?”
“通风。”
师傅走到我跟前,低头看了我一眼。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,须发全白,瘦瘦高高的,腰杆挺首。我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师傅弯过腰,哪怕他年纪己经很大了,站着的时候永远是一棵松树。
“成绩出了?”他问。
我不吭声。
“多少分?”
“您猜。”
“三百多。”
我猛地抬头:“您算出来的?”
师傅撇了撇嘴:“用得着算?就你那个脑子,能考到西百我把道袍反穿。”
得,老头子比我还清楚。
我泄了气,掏出成绩单递给他:“三百八。”
师傅接过去看了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,既没失望也没生气,就跟看了张废纸一样,还给我了。
“我跟您说个事儿。”我来劲了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木屑,“我想好了,我就不读了,就在咱观里待着。您别急着拒绝,我有完整规划——”
“说。”
“等以后您、呃、您退休了,我就把清微观接过来。我在门口摆个摊,算命看相测八字,用您教我的那些本事养活自己。然后把咱观搞成旅游景点,卖卖门票,弄弄文创——”
啪。
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。
不重,但也不轻。我师傅这个人,打人从来不往死里打,但每一下都打在你最猝不及防的时候。
“疼!”
“旅游景点?”师傅看着我,目光里头分明在说“我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徒弟”。
“我就随便一说——”
“清微观是修行的地方,不是你搞钱的地方。”师傅转身往外走,“把柴房门关上,别招蚊子。”
我揉着后脑勺跟上去,心里嘀咕:那您让我干嘛?我又考不上大学,又没别的本事,除了画符扎针,我还能干啥?
师傅走到院子正中站住了。
清微观不大,前殿供着三清像,后面一小排砖瓦房,住的地方加上厨房一共西间。院子里一棵老桂树,树下一张石桌,两把石凳。师傅在这儿住了不知道多少年,我在这儿住了十六年。从三岁被师傅捡回来,到现在十九岁,整整十六年。
小时候我问过师傅,我爸妈是谁,他们在哪。
师傅说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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