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三号。
我平生第一次坐飞机。
从省城出发,目的地是曼谷素万那普机场,航程三个多小时。
林建成的助理早己为我办妥一切。
机票是订好的,崭新的护照、签证,连同泰国本地的银行卡,都装在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里。
可到了机场,我差点连安检口都没过去。
问题不出在材料上,出在我自己身上。
安检员示意我把包放上传送带,我却误解了他的意思——摘下背包放上去后,我自己也抬脚准备跟着站上去。
“兄弟,你走旁边那个门!”
身后排队的大哥眼疾手快,一把将我拽了下来。
那一刻,我尴尬得恨不得当场在鞋底抠出个三室一厅来。
上了飞机,更懵了。
光是找自己的座位号,我就花了足足五分钟。
空姐弯下腰,用温柔的语调问我要coffee还是tea。
我愣了半天,最后憋出来一句:“热水。”
邻座的大姐频频侧目,那眼神仿佛在看什么珍稀动物,大概是笃定了我这辈子没出过远门。
确实是第一次。
丢人就丢人吧,我认了。
当飞机巨大的轰鸣声中开始爬升,强烈的推背感袭来,我双手死死抓着扶手,指甲几乎要嵌进硬塑料里。
三个小时的航程,我如坐针毡。
我看了一会儿窗外棉花糖似的云海。
吃了一份飞机餐,米饭配鸡肉,味道很一般。
我试着翻开师傅让我带上的那本《伤寒论》,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,满脑子都是嗡嗡作响的混乱思绪。
飞机落地的瞬间,我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。
不是颠簸所致,纯粹是紧张。
走出机舱,一股凶猛的热浪扑面而来。
九月的曼谷,又热又潮。
我像是从清凉的山涧,一头扎进了滚烫的蒸笼里,身上的衣服瞬间就黏在了皮肤上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排队过海关时,我举着护照的那只手,控制不住地发着抖。
窗口里坐着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,肩膀很宽,他抬眼扫了我一下,目光锐利,随即又低下头去看我的护照。
他嘴里冒出一长串我完全陌生的语言。
泰语。
我一个字都听不懂,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,手心里的汗己经把护照封面浸得有些发滑。
见我毫无反应,他又抬起头,换了一种口音极重的中文,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。
“你,学生?”
我赶紧点头。
他指了指我护照签证页上的信息,艰难地辨认着:“医……学?”
我又用力点了点头。
这一下,他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开关,身体猛地往前凑了凑,指着自己的后脖颈,五官痛苦地挤成一团。
“我,这里,”他点了点自己的脖子,又费力地转了转,颈骨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咔”,表情更难受了,“痛。天天,痛。”
常年低头伏案的职业病。
师傅以前给镇上的会计看过,症状几乎一模一样,都是气血不通,筋脉僵滞所致。
说来也怪。
那一瞬间,我在飞机上的紧张,在安检口的尴尬,忽然就烟消云散了。
不是不怕了,而是我的脑子自动被另一件事占据。
这是一种本能。
就像在山上,看到一株草药长势不对,会下意识停下来琢磨它是不是生了病。
我没说话,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。
他的坐姿是歪的,右肩明显比左肩高,头习惯性地向左前方倾斜。
“你是不是经常这样?”我模仿着他的样子,把头向前伸,做出一个紧盯电脑屏幕的姿势。
他双眼一亮,像是找到了知音,疯狂点头:“对,对!就是这样!”
我不能触碰他,这是规矩。
于是,我抬起自己的手,在自己后颈偏上、临近发根的位置,用大拇指用力按了下去。
“这里,风池穴。”我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用大拇指,像我这样,用力揉。”
然后,我的手向下滑动,落到肩膀最高处那块隆起的肌肉上。
“还有这里,肩井穴。”我用另一只手的手指,做了一个抓捏的示范,“五指并拢发力,像这样抓着捏。会很酸,很胀,那就对了。”
他立刻学着我的样子,先是有些笨拙地在自己脖子后面摸索。
很快,他似乎找到了位置,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。
接着,他用左手去捏右边的肩膀,才刚一用力,就忍不住“嘶”了一声。
“对,就是酸,就是胀!”他用那蹩脚的中文兴奋地重复着我的话,脸上痛苦的神色舒缓大半,甚至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笑容。
他一边舒坦地揉捏着,一边低头拿起了桌上的印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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