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午，最后一节课下课，阿明把笔一丢，伸了个大懒腰。
“今晚出去玩。”
我收拾着课本：“去哪？”
“考山路。先吃饭，然后去喝点酒。这段时间折腾的，我感觉我人都老了十岁。”
“你未满二十能去酒吧？”金俊赫用英语慢悠悠地问了一句。
阿明嘿嘿一笑：“泰国法律是规定二十岁以下不能进酒吧不能喝酒。但是——”他竖起一根手指，“大部分酒吧只是查女生查得严，男生嘛，松得很。再说了，那边有我认识的人，悄悄带进去就行。”
金俊赫无所谓地耸了耸肩：“OK.”
我也没拒绝。确实需要放松一下。
傍晚六点多，三个人坐突突车到了考山路。
考山路的夜晚跟白天是两个世界。天还没完全黑，两边的店铺就己经亮起了花花绿绿的灯，各种音乐混在一起，有泰式电音、有英文流行歌、有不知道什么类型的嗡嗡低音，整条街像一个巨大的混响器。
路上全是人。本地的年轻人、欧美的背包客、举着自拍杆的韩国和日本游客，还有各种肤色的留学生。大排档的油烟味、烤肉串的焦香味、榴莲奶昔的甜腻味，全搅在一块儿。
“先吃东西！”阿明在前面带路，像回自己家一样轻车熟路。
他带我们拐进一条侧巷，找了一家不大的路边摊。摊子上挂着歪歪斜斜的泰文招牌，老板娘是个胖胖的泰国大妈，看到阿明就笑了，用泰语跟他热乎地打招呼，看样子是老相识。
阿明点了一堆东西——冬阴功、打抛猪肉饭、青木瓜沙拉、椰子冰淇淋，还给每人要了一瓶泰式奶茶。
“你们先吃着，等下吃完我带你们去那个酒吧。”阿明筷子夹着打抛肉往嘴里塞，含混不清地说，“我认识那儿一个服务生，是个泰国小哥，之前帮过他一个忙，他说带我们从侧门进去就行。”
“不会出事吧？”金俊赫啃着椰子冰淇淋问。
“不会不会，那边管得松，只要你不闹事不出大动静，没人管你几岁。”阿明信心十足，“里面年轻人多得很，好多都是附近大学的学生，还有不少留学生和学生妹，你要是想交朋友，机会大把的。”
金俊赫撇了撇嘴，不置可否。他对社交兴趣一般，出来更多是凑个热闹。
三个人吃得肚子滚圆，结了账，沿着考山路往酒吧那条街走。
九点多的考山路比刚才更热闹了，人流密度翻了一倍，走路都得侧身。酒吧街是考山路延伸出去的一条横巷，从巷口就能听到里面重低音砰砰砰的震动，灯光从门缝和窗户里漏出来，红的蓝的绿的，晃得人眼花。
我们跟着阿明往巷子深处走，他说的那个酒吧在中间位置。
还没走到，我就看见了。
酒吧门口的路灯下面，一个女人跪在水泥地上。
她看上去二十出头，个子不高，一头长发乱糟糟地散着，脸上泪痕横七竖八。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连衣裙，裙摆脏兮兮的，膝盖首接磕在硬邦邦的水泥地面上。
她双手死死拽着面前一个男人的裤腿。
那个男人三十来岁，穿得挺体面，皮鞋铮亮的，正在试图甩开她的手。旁边还站着一个打扮入时的女人，用手机拍着指甲，一脸不耐烦。
跪着的女人仰着头，声音嘶哑，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。她说的是泰语，我听不太懂全部内容，但能听出来几个反复出现的词——“回家”“不要走”“我不介意”。
那个男人面无表情地扒开她的手指，拽着旁边那个女人就往酒吧里走了。
跪着的女人没有追，也没有站起来，就那么跪在原地，低着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“走走走，别看了。”阿明拽了一下我的胳膊，压低声音说，“泰国这种事太常见了，出轨率全球第一不是白叫的。男的在外面花天酒地，女的回来还跪着求他别走，你说离谱不离谱。”
“……”
我的脚步慢了半拍。
不是因为同情——陌生人的感情纠葛，我管不了也不想管。
是因为我在经过她的那一瞬间，看到了一样东西。
酒吧门口的霓虹灯扫了一圈，红蓝绿的光依次划过这个女人的脸。
就在绿光扫过的那一刻，我看到了她的眼睛。
她抬头的瞬间，泪水模糊的眼睛里，瞳孔中央有一条线。
一条竖线。
很细，细得像一根头发丝，但在绿色霓虹灯的照射下，那条线泛着冷青色的光，清清楚楚地嵌在她的瞳孔正中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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