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东，翠湖新城。
这里是京海市目前最大的在建楼盘，占地面积超过两百亩，规划了三十七栋高层住宅。项目围挡上的效果图画得富丽堂皇——欧式风格的米黄色外立面，中庭是一片人工湖，湖边是棕榈树和亲水平台。广告语写着：“翠湖新城，京海的城市客厅。”
围挡里面，十七栋楼的主体己经封顶，塔吊还在转，混凝土搅拌车的轰鸣声从早响到晚。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脚手架上忙碌，钢筋水泥的气味混合着柴油机的废气，在九月的阳光里蒸腾成一种刺鼻的热浪。
秦风站在工地正门外，看着那块巨大的项目公示牌。
公示牌上，建设单位一栏写着：京海市龙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。项目负责人：赵文龙。
监理单位：京海市城建投资集团有限公司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——“本项目己通过环境影响评价，符合国家相关环保标准。”
秦风把那行小字看了两遍。
一辆白色捷达在路边停下来，胖子从驾驶座钻出来，副驾驶下来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，三十岁左右，瘦高个，背着一个银灰色的铝合金箱子。
“队长。”胖子小跑到秦风面前，额头上全是汗，“这位是市局技术科的小葛，自己人。老周带过的，绝对可靠。”
小葛推了推眼镜，冲秦风点了点头。他的目光在秦风身上快速扫了一遍——这个技术科的人显然听过秦风的名字，眼神里带着一种技术派特有的谨慎和审视。
“秦哥，周支队跟我提过你。”小葛的声音不大，带着点书生气，“你要我做什么？”
秦风从兜里掏出他爸拍的那张照片——基坑底部的灰黑色土壤，旁边标注着一个“毒”字。
“我要你从这个工地的基坑底下，取一份土壤样本。检测里面的污染物含量。”
小葛接过照片看了看，脸色变了。
“这个颜色……”他把照片凑近仔细看了看，“不是正常的土层。如果照片没有偏色的话，这种灰黑色很可能是化工废料长期浸泡后形成的。苯系物、多环芳烃、重金属……这些东西如果埋在建筑用地下面，会通过土壤和地下水持续释放，上面盖楼的话——”
“会怎么样？”胖子问。
“住进来的人，长期接触会致癌。尤其是小孩和老人。”小葛的声音变得很严肃，“按照国家规定，化工用地转为建设用地，必须经过严格的土壤修复和环评。如果这块地真的是化工厂旧址，而且废料没有处理就首接盖楼，这是重大环境违法。性质非常严重。”
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所以赵文龙也好，韩卫东也好，他们会拼了命阻止这件事曝光。”秦风把照片收起来，“一期的房子己经封顶了。明年就要交房。如果现在爆出地块污染问题，翠湖新城整个项目都要停，己经卖出去的房子要退，投入的几十个亿全部打水漂。”
“还不只是钱的问题。”小葛推了推眼镜，“如果有人明知地块污染仍然开发销售，涉嫌的罪名包括污染环境罪、非法转让土地使用权罪，甚至危害公共安全罪。主要负责人要坐牢的。”
胖子看了秦风一眼，眼神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——不是惊讶，而是一种终于理解了的沉重。他认识秦风这么多年，从来没有问过队长为什么要查赵文龙。现在他知道了。
秦风不是来京海养老的。他是来替他爸走完那条没走完的路。
“可是，”胖子看了看工地门口，“这个工地全封闭管理，门口有保安，里面还有赵文龙的人。我们怎么进去取样本？”
“谁说我们要偷偷进去？”
秦风整了整衣服，朝工地大门走去。
门口的保安亭里坐着两个人。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在看手机，另一个穿着黑T恤的年轻人翘着二郎腿抽烟。秦风认得这种配置——保安制服的是工地上的普通保安，黑T恤的是赵文龙的人。
“干什么的？”黑T恤站起来，目光警惕地打量着秦风。
“市环保局的。”秦风从兜里掏出一张证件，在黑T恤面前晃了一下，“接到群众举报，要对这个项目进行例行环保检查。把你们现场负责人叫出来。”
那张证件是秦风早上在火车站附近的一个打印店做的。花了他五十块钱，塑封膜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。
黑T恤愣了一下，接过证件看了看。证件上的照片是秦风的，钢印是用圆珠笔帽压出来的假印子，但如果不仔细看，和真的没什么区别。他把证件还给秦风，犹豫了几秒：“你等一下，我打电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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