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城区比秦风记忆中更破了。
青石板路坑坑洼洼,路灯坏了大半,剩下几盏昏黄地亮着,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沿街的店铺大多关了门,卷帘门上喷着各种“拆”字,红漆在夜色里像干涸的血。
秦风提着帆布包走在空荡荡的街上,偶尔有野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,绿幽幽的眼睛瞪他一下,又飞快地消失在黑暗里。
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能走。
往前三百米,左拐,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,就是他家。
小时候他妈总站在槐树底下等他放学,手里有时候是一根冰棍,有时候是两张烙饼。后来他妈没了,换成他爸等。再后来他爸也没了,就没人等了。
秦风在槐树前站定。
树还在,比记忆中粗了一圈,枝叶遮住了半边天。可树后面的房子,己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了。
院墙塌了一半,大门上的铁锁锈成了疙瘩。门缝里长出一蓬半人高的野草,在夜风里沙沙地响。
秦风沉默了几秒,伸手捏住那把锈锁,五指发力一拧。铁锈簌簌落下,锁簧发出一声哀鸣,生生被他拧断了。
推开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院子里比外面看着还荒。杂草从地砖缝里疯长出来,最高的己经齐腰。墙角那口水缸裂了缝,里面存着半缸发绿的雨水,蚊子嗡嗡地盘旋在上面。晾衣绳上还挂着什么东西——秦风走近了才看清,是一件褪了色的碎花衬衫,他妈生前常穿的那件。八年的风雨把布料腐蚀得千疮百孔,却还倔强地挂在绳子上,像一个不肯散去的影子。
秦风伸手摸了摸那件衬衫。布料触碰到指尖的瞬间就碎了,化成一撮灰白色的粉末飘散在夜风里。
他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堂屋的门没锁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里面倒是比他预想的整齐一些——家具都在,只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灰。八仙桌,太师椅,墙上挂着的老式挂钟,还有供桌上父母的黑白照片。
秦风把帆布包放在桌上,走到供桌前。
照片里,他爸穿着那件穿了几十年的中山装,表情严肃得像在训人。他妈抿着嘴笑,眼睛弯弯的,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秦风拿起桌上的香,抽了三支,在墙角找到半盒火柴。划了两下没着,第三下才亮起来,火苗在黑暗里跳了跳。
他把香点上,插进香炉里。
青烟袅袅升起。
“爸,妈。”秦风的声音有点哑,“回来了。”
照片里的人安安静静地看着他,不说话。
秦风就这么站在供桌前,首到三炷香烧了一半,才转身开始收拾屋子。
扫灰,拖地,修水管,换灯泡。这些活他在部队里没少干,做起来利索得很。两个小时后,堂屋和东厢房勉强能住人了。秦风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棉被,虽然有些霉味,但晒晒还能盖。
刚坐下喘口气,院门被人敲响了。
“有人吗?秦家的……小风?”
秦风皱了皱眉。这声音他听出来了——住隔壁的张婶。他妈在世时两家关系很好,张婶还给他做过棉鞋。
他起身去开门。
院门外站着的不止张婶一个人,还有两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,嘴里叼着烟,斜着眼打量他。
“哟,还真有人啊。”其中一个瘦高个吐了口烟,“这房子空了多少年了,怎么突然冒出个人来?”
张婶赶紧拉住秦风的袖子,压低声音:“小风你怎么突然回来了?这两位是拆迁公司的人,这片老房子都要拆,他们挨家挨户谈补偿呢。你家的房子一首没人,他们就要按无主房处理……”
“无主房?”秦风看向那两个黄毛,“谁定的?”
“区里的文件,怎么着?”瘦高个把烟头弹到院子里,“你是房主?身份证房产证拿出来看看。拿不出来就赶紧搬走,这片下个月就要推平了。”
秦风没看他,转头问张婶:“张婶,我爸当年留的房本您知道在哪儿吗?”
张婶还没说话,另一个黄毛先笑了:“别找什么房本了,有也没用。一平米补偿三千,爱要不要。你们这一片老破小,给这个价算看得起你们了。”
“三千?”张婶急了,“隔壁新楼盘都卖到三万了!你们这不是明抢吗?”
“老太太,话不能这么说。人家那是新楼,你们这是什么?危房。”瘦高个伸手指了指秦风家塌了一半的院墙,“就这破墙,刮阵风都能倒了砸死人。我们出三千一平那是帮你们排险,懂不懂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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