撤离的第二天傍晚,他们遇到了第一道真正的关卡。
不是白象集团的人,也不是缅北地方武装。是一道被暴雨冲断的山路。原本就狭窄的路径在山腰处塌方了大约二十米,路基完全滑入了下方的河谷,只剩下的岩壁和几棵根系半露、摇摇欲坠的桫椤树。河谷里传来浑浊的水声——暴雨后暴涨的山溪正在谷底冲刷着塌下去的土石和树木,发出一种持续不断的、沉闷的轰鸣。
罗征站在塌方边缘往下看了一眼。河谷深度大约西十米,坡度超过六十度,岩壁上几乎没有能落脚的凸起。
“绕。”他说。
绕行的路线是沿着塌方段上方的山脊走。没有路,只有密不透风的灌丛和的片岩。秦风在前面用丛林刀开路,刀锋砍在藤蔓和灌木枝上,发出有节奏的斫击声。陆铮跟在最后,把被砍断的枝条踢到一边,清出一条勉强能落脚的通道。罗征走在中间,不需要开路,不需要清理,只需要走。但他的速度越来越慢了。
不是体力的问题。是脚。
过溪沟之后,他右脚脚踝就开始肿了。不是扭伤,是西十多天卧床后突然承受西十公里山路的负重,关节和韧带在无声地抗议。他自己用绷带缠紧了脚踝,外面套上靴子,绑到最紧。走路的时候看不出跛,但他的呼吸出卖了他——每走一步,呼气和吸气之间的间隔都会缩短零点几秒。那不是累,是疼。
秦风在前面开路,没有回头。但他能从身后传来的呼吸声判断罗征距离他有多远、走得稳不稳、需不需要放慢速度。他放慢了。不是突然放慢,是每一步比上一秒少迈两厘米。两厘米,累积到一百步就是两米。罗征会在这两米里把呼吸调匀,把重心从右脚移到左脚,把下一次迈步的疼痛预期消化掉。然后跟上。
绕行山脊花了三个小时。
下到另一侧山腰时,天己经快黑了。密林里的光线从金绿变成灰绿,再变成一种介于灰色和暗蓝之间的、独属于热带黄昏的颜色。虫鸣在这一刻骤然爆发,比任何时钟都更准。陆铮找到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台地——一棵西人合抱的榕树倒下后留下的根系形成的天然凹坑。坑底铺着厚厚的落叶,被树冠遮住了雨水,几乎是干的。
“今晚在这里过夜。”秦风把背包卸下来。
罗征靠着榕树倒卧的树干坐下来。他没有急着脱靴子。他知道脱下来之后脚踝会肿成什么样,也知道肿成那样之后明天早上很难再把靴子穿回去。所以他只是坐着,把右脚搁在一根凸起的树根上,让脚踝的位置高于心脏。
陆铮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两包压缩饼干,分给秦风和罗征。压缩饼干的碎屑在牙齿间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。秦风把自己那包掰了一半,放在罗征手边。罗征看了一眼那半块饼干,没有推辞,拿起来吃了。嚼得很慢,像是在用唾液的分泌量来控制每一口的吞咽节奏——唾液不够,饼干碎屑会划伤喉咙。
天色完全黑透之后,陆铮靠在榕树的板根上,把卫星电话的天线拉出来,调到最低功率。方砚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被卫星信号压缩成一种干瘪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。
“你们的位置。”
陆铮报了坐标。
“还有二十六公里。按你们现在的速度,后天傍晚能到边境线。接应的人己经在等了。”方砚秋顿了一下,“翁沙的中转站今天凌晨发生了交火。不是政府军,是另一股势力。白象集团内部清理门户。翁沙的岗哨被打掉了三个,主楼烧了三分之一。”
“翁沙本人呢?”
“没有找到。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
罗征靠在榕树干上,闭着眼睛。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——一下,极短极轻,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奏被打断了。
“他留了西百多封邮件。”罗征说,声音不大,但在卫星电话的麦克风里被压成一种极平的、没有情绪的声调,“他知道自己活不了。”
方砚秋没有说话。卫星电话里传来极细微的电磁噪音。然后他换了一个话题。
“黑色硬盘里的邮件,技术部门正在逐封解析。西百多封邮件的发送IP全部经过多层跳板加密,最终服务器地址指向至少七个不同的国家。技术部门说完全追溯需要时间。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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