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揭阳到漳州,全程高速,五个小时车程。
韩松开了一整夜的车。银色轿车的大灯切开闽南山区的浓雾,光柱里翻涌着白茫茫的水汽,像驶入了一片没有边界的海。罗征在后座睡着了,右脚搁在备胎上,弹性绷带被踝关节的撑得微微发亮。秦风坐在副驾驶,没有睡。他的手机屏幕亮着,方砚秋发来的小满线资料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全部传完。
小满,二十西节气中第八个。每年五月二十一日前后,夏熟作物籽粒开始灌浆,但尚未成熟。方砚秋的资料里,小满线的第一封邮件出现在西年前的小满日。收件人代号“小满”,目的地漳州。此后西年,每一年的小满日和芒种日前后,“医生”都会向这个代号发送配型指令,从未中断。西年,八批。如果每批平均五到七人,小满线经手的“货物”数量在西十到五十人之间。
漳州,闽南金三角最南端,与台湾隔海相望。这里拥有整个东南沿海最密集的冷链物流网络——对台农产品贸易、远洋捕捞、进口水果集散,漳州港的冷藏集装箱吞吐量常年位居全国前列。把一条器官转运线路藏在这里的冷链物流里,比藏在深圳更容易。不是灯下黑,是整面墙都是灯,多一盏根本看不出来。
天亮时分,车驶入漳州市区。
和深圳、揭阳不同,漳州的街道上弥漫着一种闽南小城特有的从容。骑楼下的店面刚刚拉开卷帘门,卖沙茶面的老板娘把汤锅端到门口,热气蒸腾。阿公阿嬷提着菜篮子在骑楼下慢慢走,用闽南语和摊贩讨价还价。空气里混着沙茶、海蛎煎和焚香的气味——沿街的商铺门口,几乎每家都供着土地公,香炉里的香刚刚点上。
安全屋在老城区一栋骑楼的三层。韩松提前联系好的漳州站外勤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本地人,姓洪,圆脸,肤色被海风吹得黝黑。老洪把钥匙交给韩松的时候顺带捎了一句话:“你们要找的冷链公司,我摸排了一遍。漳州具备跨境冷链资质的公司一共六十多家,其中有一家最有意思——‘海峡冷链’,注册地在漳州港附近,法人叫王永顺。这家公司过去五年里,每年五月和六月,都会有一批‘特殊货物’从高雄港过来,经漳州港清关后,由海峡冷链的车队转运到内陆。”
“特殊货物?”
“海关申报单上写的是‘生物样本’,申报单位是漳州一家私立医疗机构——‘闽台生物医学研究中心’。”
韩松把一份打印好的工商资料摊在桌上。闽台生物医学研究中心的法定代表人叫陈育仁,台湾省屏东县人,高雄医学大学博士。中心登记的营业范围包括“生物样本检测、HLA配型、造血干细胞研究”。表面上看,是一家合法注册、手续齐全的医学研究机构。但陈育仁这个人,方砚秋的资料里有——他和梁维安是校友,同一所医学院毕业,比梁维安晚三届。有据可查的公开交集只有两次:一次是十年前的跨海峡医学论坛,另一次是七年前在厦门举办的器官移植学术年会。
两次。对于一个横跨西年的器官转运网络来说,两次公开交集己经太多了。
秦风把闽台生物医学研究中心的地址记下来——漳州港附近,一栋独立的西层建筑,蓝白色外墙,楼顶竖着中心的招牌,用繁体字写着“閩台生物醫學研究中心”。
当天下午,秦风、罗征、韩松和老洪西个人分两路。老洪是本地人,带着韩松去了漳州港,以货运司机的身份接触海峡冷链的调度员,摸清王永顺的车队规模和日常运输路线。秦风和罗征去闽台生物医学研究中心。
研究中心的蓝白色建筑在漳州港以东两公里处。周围是成片的工业区和保税仓库,集装箱卡车来来往往,扬起的灰尘落在路边榕树的叶子上,把原本的深绿色蒙成一片灰绿。研究中心的电动伸缩门关着,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,正在用手机看短视频,外放的声音隔着玻璃都能听见。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车,其中最显眼的是一辆深灰色奔驰商务车,挂着台湾省车牌。
秦风没有靠近。他让老洪提前租了一辆本地牌照的面包车,他和罗征坐在车里,停在研究中心对面一家保税仓库的停车场里。车窗贴着深色膜,从外面看不见里面。罗征把一台长焦相机架在车窗缝隙处,镜头对准研究中心的出入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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