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州古城，太平路。
这条街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宋代，青石板路面被一千多年的车马行人磨得光滑如镜。两侧是连绵的骑楼和明清老宅，门楣上嵌着斑驳的砖雕，有些是麒麟献瑞，有些是五福捧寿，还有些是秦风叫不出名字的满文符号。沿街的铺面卖着工夫茶具、老药桔、手捶牛肉丸，阿公阿嬷坐在骑楼下的竹椅上用茶盏慢慢饮着凤凰单丛，茶香和佛香混在一起，弥漫了整条街。
秦风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衬衫，袖口挽到肘弯，看起来像一个来潮州古城闲逛的游客。罗征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，步子不快不慢，右脚踝己经完全恢复了功能，走路看不出跛了，但踩在太平路光滑的青石板上时，他的脚掌会习惯性地先探一下路面——不是不稳，是习惯了。
七十九号在太平路中段，门面不大，夹在一家卖老药桔的铺子和一家刻印章的手艺店之间。门楣上嵌着一块斑驳的砖雕，图案不是常见的麒麟或蝙蝠，而是一只鹰。鹰的爪子下踩着一条蛇，蛇身盘曲，鹰喙大张。秦风见过这个图案——在翁沙中转站那台手术室的医疗器械标签上，在梁维安接收的打印文件落款处，在“医生”加密邮件的数字签名水印里。一条首尾相衔的蛇，圈着一个十字。鹰踩蛇是同一个符号的变体——蛇是永恒，鹰是征服。同一个源头，不同的表达。
门是关着的，不是防盗门，是一扇老式的坤甸木门，木质坚硬如铁，表面被岁月打磨出暗红色的光泽。门上有两个黄铜门环，门环底座是两只衔着铜环的貔貅。门楣上方没有门牌号，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黄铜铭牌，上面刻着一个满文单词。秦风拍下来发给方砚秋，回复来得很快——“这个词是满语‘先祖所传’，大意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。”
秦风叩响门环。铜环撞击坤甸木的声音在骑楼走廊里回荡，从近到远，一层一层地传进老宅深处。足有一分多钟，门后传来脚步声，极轻极慢，鞋底踩在青砖地面上的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门开了一条缝，门缝里露出一张苍老的脸。七十多岁，女性，头发花白，在脑后挽成一个紧贴头皮的发髻。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对襟盘扣布衫，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，布料洗得发白但没有一丝褶皱。眼窝深陷，颧骨很高，瞳孔是极淡的褐色，像两颗被时间稀释过的茶晶。
她用一种秦风从未听过的方言说了一句话，发音短促而密集。不是潮州话，不是粤语，不是闽南语，是仍然活着的满语——与吴海旺在审讯时说的同一语言，但更流畅自然，是母语者而非后天学习者。
“我找那先生。”秦风说。
老人的目光在秦风脸上停了两秒。她转身上了楼，楼梯是老式的木制旋转梯，踏板上铺着褪色的红毯，她的布鞋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。沿着旋转木梯上楼的姿态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，脊背笔首，每一步都落在同一级踏板的同一位置。
几分钟后，她回到门后，把门开得更大了一些。
秦风走进那宅。前厅的光线很暗，窗户被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遮得严严实实，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几线阳光照在青砖地面上。空气里有一股混合了陈年木材、檀香和旧书页的味道。前厅正中摆着一张红木八仙桌，桌上放着一只青花瓷茶盏，茶己经凉了。墙壁上挂着一幅装裱在红木框里的字，正楷，一笔一划都写得极用力，落款盖着一方朱红满文印章，与吴海旺暗室里那幅字上盖的是同一方印，内容也相同——天命归清，日月复明。
前厅连着一条走廊，走廊两侧各有几扇关着的门。老人领着秦风穿过走廊，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来，伸手推开。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。
门后是一间书房。西面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柜，红木搁板，玻璃柜门，里面整齐码放着线装书，有些函套上的签条己经发黄脆裂。书脊上有中文的也有满文的，中文大多是清代刻本的经史子集和八旗源流考，满文的则是既非古籍也非印刷体的册子——牛皮纸封面，书脊上贴着白色标签，标签上分类标记着编号和日期。这些是近几十年来手写钉制的满文文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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