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香楼是京海的老字号,开了二十多年,主打官府菜。招牌上“天香楼”三个字是请省书协主席题的,鎏金大字在暮色里熠熠生辉。
秦风到的时候是五点五十。
他没让赵文龙的人来接,自己打了辆车。出租车司机一听去天香楼,多看了他两眼——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旧牛仔裤,脚上一双磨毛了边的作训鞋,浑身上下加起来不值二百块钱,实在不像去那种地方吃饭的人。
“兄弟,天香楼人均消费一千起步。”司机好心提醒了一句。
“有人请。”秦风说。
天香楼门口,瘦高个己经在等着了。手上的绷带换了新的,白得刺眼。看见秦风从出租车上下来,他嘴角抽了抽,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:“秦哥来了,龙哥在三楼等您。”
秦风跟着他往里走。
天香楼的装修是中式古典风格,红木屏风,宫灯,青花瓷瓶,处处透着“贵”字。服务员穿着旗袍,开叉开到大腿根,看见秦风这身打扮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,但职业素养让她很快恢复了标准的微笑。
三楼,翠云阁。
这是天香楼最大最贵的包间,光包间费就要三千八。门一推开,秦风就看见了赵文龙。
赵文龙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polo衫,领口的扣子松开两颗,露出脖子上粗壮的金链子。他坐在主位上,左手边坐着两个人——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,西装革履,面前摆着一杯龙井;另一个三十出头,平头,三角眼,沉默地坐在那里,面前的筷子摆得整整齐齐,一口菜都没动。
“秦老弟来了!”赵文龙站起来,笑得热情洋溢,像是见了多年不见的老朋友,“来来来,坐坐坐。我给你介绍一下,这位是区拆迁办的刘主任,咱们这片旧城改造就是刘主任主抓的。”
金丝眼镜点了点头,笑容矜持,带着一种体制内人士特有的分寸感。
“这位是我兄弟,阿坤。”赵文龙指了指那个平头男人,“跟了我十年了,替我管一些杂事。”
阿坤抬起眼皮看了秦风一眼,微微点头,一个字没说。
秦风拉开椅子坐下。位置是赵文龙对面,正对着门。这是鸿门宴的标准坐法——主位和客位相对,客人的后背对着门,主人可以随时看到门外的动静。
赵文龙拍了拍手,服务员开始上菜。
澳洲龙虾三吃,清蒸东星斑,鲍鱼红烧肉,松茸炖花胶……盘子一个比一个大,摆盘一个比一个精致。最后上来的是两瓶茅台,三十年陈酿,光这两瓶酒就抵得上普通人小半年的工资。
“秦老弟,昨晚的事,是下面的人不懂规矩。”赵文龙亲自给秦风倒了一杯酒,“我先干为敬,算是给你赔罪。”
说完仰头干了,杯底朝天。
秦风端起杯子,抿了一口。
赵文龙看见他只抿了一口,笑容不变,放下杯子:“秦老弟当过兵?”
“八年。”
“八年兵好啊,保家卫国,光荣。”赵文龙竖起大拇指,“在哪儿当的?什么兵种?”
“西南,侦察兵。”
秦风说这话的时候,赵文龙身旁的阿坤眼皮跳了一下。侦察兵三个字在京海的地下圈子里有特殊的分量——京海地下世界近十年最能打的那几个人里,有三个是从西南军区侦察部队退下来的。
赵文龙显然也知道这个,他笑了笑,话锋一转:“秦老弟回京海,有什么打算?”
“没什么打算。收拾收拾老房子,住着。”
“那工作呢?”
“还没想。”
赵文龙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,身子往前探了探:“秦老弟,我赵文龙是个首性子,有话就首说了。你家的老房子,在旧城改造的红线范围内,早晚要拆。一平米三千这个价,我知道你觉得低。但这是区里统一定的标准,刘主任在这里,你可以问他,有没有第二个人拿到过更高的价。”
刘主任适时接过话头:“秦先生,旧城改造是市里的重点民生工程,补偿标准是经过严格测算的。三千一平确实不高,但咱们这片老城区的房子,房龄普遍超过三十年,基础设施老化严重,从市场评估的角度来说……”
“刘主任。”秦风打断他,“我家那房子,土地证上写的是一百二十平。按三千算,三十六万。”
“对。”
“隔壁新楼盘,上个月开盘价三万二。”
刘主任推了推眼镜,脸色有些不自然:“那个……新楼盘的定价涉及到市场因素,和拆迁补偿不能简单类比……”
秦风没再看他,目光转向赵文龙:“赵总,你家住哪个小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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