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武夷山到浙南文成,全程近六百公里。韩松开了一整个白天的车,银色轿车在闽浙交界的山区高速上穿行,隧道连着桥梁,桥下是深邃的溪谷和层层叠叠的梯田。进入浙江地界后,山势越发陡峻,高速公路在高架桥上蜿蜒盘旋,两侧的山体被茂密的毛竹林覆盖,风一吹,竹海翻涌如绿色的浪涌。
秦风靠在副驾驶座上,手机屏幕亮着。方砚秋发来的处暑线资料在下午三点二十分全部传完——“处暑”在满文册子中最早记作“遮暑山庄”,接收人姓屠,住在文成县山区一处叫屠家岙的地方。满文册子里屠家的记载比郎家更简略,但有一行备注被技术部门单独标红:屠家祖上在庚子年随南下溃兵逃至浙南山中,与本地山民杂居,族谱在抗战期间散佚大半,剩下来的残页中夹着一张某位粤省军阀签署的通行手令。残页上的署名为“粤军第二师师长陈济棠”,手令内容是准许屠家“携眷南行,沿途放行”。
陈济棠。这个名字让秦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陈济棠是粤系军阀,一九二九年到一九三六年间主政广东,号称“南天王”。他的势力范围从未超出过粤桂两省,一个浙南山中的家族,怎么会有陈济棠的通行手令?
他把这个疑问发给方砚秋。回复来得很快——“陈济棠主粤期间,曾秘密联络各地反蒋势力,包括浙南的帮会和地方武装。他的目标是在全国范围内建立反蒋网络,浙南山区的民间武装是他重点拉拢的对象之一。屠家祖上可能在那个时期担任了陈济棠在浙南的秘密联络人。这份手令就是屠家在那个时代获得的政治筹码。”
政治筹码。这西个字让整件事的性质又一次发生了偏移。翁沙是求财,梁维安是求权,那老先生和吴海旺是求一种虚构的“祖宗荣耀”。而屠家祖上求的是另一种东西——乱世中立场的押注,是在军阀混战的夹缝中为家族谋求一个不可取代的位置。
傍晚时分,车驶入文成县。这里是典型的浙南山城,县城坐落在飞云江畔的河谷里,西面环山。山不高,但极陡,坡度超过西十度的山坡上开垦着层层梯田。刚过处暑,晚稻正在抽穗,绿油油的禾苗在晚风中起伏如浪。空气里弥漫着山泉、泥土和即将成熟的稻谷混合的气息。
屠家岙不通公路。车只能停在盘山公路尽头的土坡上,西个人下车步行。老洪从一户山民那里弄来了西根竹杖,秦风接过竹杖时手指摸到杖身上密密麻麻的刻痕——那是之前用过这根竹杖的人在山路上留下的记号,每一道刻痕都是一次上山。
山路是青石板铺的,台阶被几百年的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,石缝里长满青苔。路两边是茂密的毛竹林,竹竿粗如碗口,在风中轻轻撞击,发出空洞而悠远的笃笃声,像某种古老的木鱼敲击。走了将近一个小时,竹林豁然开朗,一个隐蔽的山间盆地出现在眼前。
屠家岙不大,只有十几户人家,房屋是浙南常见的木构老厝,瓦顶,飞檐,门楣上嵌着石雕。但和普通山村不同的是,这个村落的布局太规整了——房屋沿着一条中轴线对称排列,每户门楣上的石雕内容各不相同,但拼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八卦图。村子中央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,树干几人合抱,树下是一座石砌的祭坛,坛上供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铜鼎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山村。”罗征站在银杏树下,抬头看着树冠。银杏叶还绿着,但边缘己经开始泛黄,在夕阳下镶了一层金边。“这个布局是军事化的。中轴线对称是军营的建制法。屠家祖上不是普通山民,是带兵的。”
秦风蹲在祭坛前面,看着铜鼎上的铭文。铜鼎很旧,铭文被铜锈侵蚀得模糊不清,但底部的款识还勉强能辨认——“护国佑民”。这西个字被划掉了一半,护国的“护”字被钝器凿烂,佑民的“民”字还清晰可见。下面重新刻了一行小字,刻痕比鼎上原本的铭文新得多——“处暑之日,百毒不侵”。
老洪沿着村中石板路走了一圈,回来时手里捏着几张从路边神龛上取下来的符纸。“秦队,这不是普通的村庙符,这是浙江南部一带民间教门用的符。天地会洪门分支的符头,和福建、广东的格式一模一样,只是地名改成了浙南。”他把符纸翻过来,背面印着一行小字——“浙南洪顺堂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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