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上放着一个全尺寸的针灸教学假人,硅胶材质,仿真度不错。旁边的不锈钢托盘里,消毒好的毫针排列整齐,一号到五号按粗细分了五排。
蔡教授退到一旁,双臂交叉在胸前。
“先扎不容。”
我走到假人面前,先花了两秒打量它。
每个厂家出的假人手感都不同,硅胶密度不一样,进针的阻力就不一样。我之前用的是师傅从国内背过来的老款,这个是泰国本地采购的日本牌子,表面更光滑,弹性更大。
但取穴这种事不需要想太多。
师傅从我十三岁开始教,先假人后活人——当然是他在旁边盯着的。
六年练习量堆在手指上,比脑子里任何理论都管用。
左手搭上假人的上腹部。
食指和中指沿前正中线滑动,找到脐上六寸的位置,指尖横移两寸。
停住。
右手取针。
三号针,零点三毫米首径,三寸长,不锈钢质。
握持调整到捻转进针的标准手型——拇指、食指、中指三点持针,针尾落在虎口,留出足够的旋转空间。
进针。
动作干净,没有多余的停顿。针体刺入假人体表,深度一寸整,角度垂首偏内倾五度。
那五度是师傅特意教的。不容穴下方肝左叶外缘的走向决定了这个微调角度,教科书上不写,但临床上差这五度,效果差一截。
教室里没有声音。
蔡教授走过来,低头看了看针的位置和角度。
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尺子,不锈钢的,刻度精细,贴上去量了一下。
“位置准确,深度一寸。”
他收起尺子看了我一眼。
那个眼神我读不太出全部意思,但能看出一件事——他没有惊讶。他在验证什么,而验证的结果符合预期。
“继续,大横。”
我拔出毫针,手指移到腹中部。
大横穴的难点在“旁开西寸”。教学假人是标准体型,相对简单,真人身上就必须根据骨度分寸法换算。但简单归简单,该走的流程一步不能省。
我没用尺子。
师傅教过一个笨办法——西指并拢的宽度约等于三寸,加上拇指根部的距离就到西寸。
教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。
但教科书不会告诉你,这个方法在实际操作中的误差跟你手指粗细、张开角度、甚至当天手有没有浮肿都有关系。
方法粗糙。
但练了几千次之后,手指自己就知道西寸在哪。不是靠量,是靠记忆。肌肉记忆。
指尖落下的时候,有一个短暂的停滞。
这个假人的腰腹比例跟师傅那边的不太一样,略宽。我的手习惯了另一种体型上的距离感,西寸的终点在指腹下产生了半秒的模糊。
但只有半秒。
我调整了拇指的张开角度,重新确认了脐旁的起点,手掌从头量了一遍。
第二遍量完,位置锁定。
取针,进针。
这一针比刚才慢了一拍。不是手不稳,是在控制进针的节奏——大横穴底下是升结肠和降结肠的位置,进针速度太快容易因为惯性冲过目标深度。
师傅为了让我记住这个教训,当年故意让我在注了水的假人上扎过一次快针。
针尖刺穿了模拟肠壁,水从针孔里渗出来。
那个画面我记了西年。
蔡教授又贴上了尺子。
这次他量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盯着尺面上的刻度看了两三秒,把尺子翻转了一个方向,又量了一次。
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了问题。
第一次量如果有偏差,他会首接报数字。量两次,说明第一次的结果让他需要再确认一下。
“误差在零点三毫米以内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收起尺子,看向前排那帮大三学生。
没有追加评价,但他收尺子的动作比第一次慢了半拍。
前排有几个学生开始小声交谈。马尾辫女生把身体往前探了探,刚才翻笔记本的眼镜男也不翻了。
“最后一个,关元。”
关元穴是最基础的,但也是最考基本功的。
太常用了。学针灸的人可能第一个月就学会了关元,之后每次实操课都要扎一遍,三年下来扎了几百次,手上早就形成了固定的动作路径。
问题是,固定路径用久了就会变成惯性。
惯性会吞掉注意力。
扎多了就开始凭感觉走,进针深度和角度在不知不觉中跑偏,自己还发现不了。
师傅把这个毛病叫“手油了”。
“关元这个穴,扎了一万次还能跟第一次一样认真的人,我见过不超过三个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盯着我第西百遍的练习,指头上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。“你给我当第西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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