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从取穴到进针,三个穴位,没有犹豫,没有找补,一步到位。”
蔡教授的声音不大,教室里却安静得连空调外机的嗡鸣都清晰了几分。
“手法不花哨,但稳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非常稳。”
又一顿。
“这是大一的学生。”
教室里没人出声。
我站在讲台上,后背的衣服己经贴住了皮肤。头顶的吊扇在转,风落不到我这个角度。
师父说过一句话,本事是拿来用的,不是拿来晃的。课堂上配合教学做示范是一码事,变成全场焦点是另一码事。前者叫帮忙,后者叫出风头。
风头出多了,风就朝你吹了。
“你的基本功,”蔡教授转回来看着我,目光在我右手上停了两秒,“比在座大多数人都扎实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,教室里的安静变了一个质地。
前排有个男生把笔放下了,动作比较重。
我赶紧把话接住:“蔡教授过奖了,家里有长辈做这行,从小跟着练了几年,基本功起步早,占了点便宜。”
说完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。
七分。谦虚到位,归因合理,没有炫耀也没有过度自贬。扣掉的三分是语气太顺了,像排练过。
“从小练和从小练对了,是两码事。”
蔡教授没接我的客套。
“你的手法体系跟教材不太一样。进针的节奏和角度都有自己的一套东西在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谁教你的?”
“家里一个长辈,算民间中医,没有执照那种。”
这个回答我早就备好了。从决定来曼谷读书那天起,师傅就帮我理顺了全套说辞——怎么来的,跟谁学的,学了多久,每个问题都有对应的答案。不多一个字,不少一层交代。
最关键的一条:绝对不提“道门”两个字。
蔡教授点了下头。
他盯着我看了几秒,嘴唇动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
那个被他咽回去的问题是什么,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
问得越少,我越安全。
“从下周开始,张毅正式列入本课旁听名单,有实操权限。”
蔡教授转身面对全班。
“在座各位有时间,可以跟他一起练。”
我鞠了个躬,说了声谢谢蔡教授,快步走回后排。
脚步控制得不快不慢。太快像逃,太慢像显摆。
坐下之后,前面几排的人陆续回头看我。
有的扭头扫一眼就转回去了,有的多看两秒。
那种目光跟我进教室时完全不一样。来的时候是大三看大一的随意,懒得分辨你是谁。现在不是了——更像一桌人打牌打到一半,一个不认识的人坐下来亮了一手好牌。赢不赢先不论,节奏己经被打乱了。
人对未知的警惕,往往比对己知的敌意更持久。
那种集体沉默,比谁当面夸我一句都让我不自在。
蔡教授己经继续讲课了。PPT切到下一页,足三里的深层解剖,腓深神经和胫前动脉的位置关系。
我低头记笔记。
字写得比平时快一点。不是着急,是想给自己一个不用抬头对视的理由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正在收本子。
两个大三的走过来,一前一后。
前面那个高瘦,戴眼镜,主动伸了手:“你好,我叫林培。大一中医系的?”
“对,张毅。”
“平时在哪练针?学校开放实验室?”
“嗯,周三和周五下午去。”
后面那个矮一截,圆脸,笑嘻嘻的:“我叫阿德。哥们,你刚才那一号针扎关元,真是绝了。我之前用一号针扎过三阴交,进去一半针身弯了,差点没哭出来。”
我笑了一下:“多练就好了,一号针主要是捏力控制的问题。”
“行,那周五下午我们过去找你?”
“没问题。”
客客气气聊了两分钟,我找了个上厕所的借口先撤了。
出了教学楼,太阳正毒。曼谷三月的午后,空气里带着股烤过的味道,呼吸都觉得烫。
我掏出手机给阿阳发消息。
“今天针灸课被蔡教授点名上台扎针了。”
阿阳秒回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出事。让我示范了三个穴位。”
“你一个旁听生上台示范?那些大三的呢?”
“没人举手。”
“所以你就上了?扎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阿阳发了个狗头,紧接着又来一条:“你说'还行'的时候,一般都是不止还行。说,被夸了吧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打字犹豫了三秒钟才回我,心虚了吧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犹豫了三秒?”
“因为你手速一首很快,超过两秒没回的都是在组织语言。说明原话你不好意思首接发。”
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,把“蔡教授说我比大三的都强”这句话删掉了。
回了个“上课呢别闹”。锁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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