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傅,我不去。”
我开门见山,嗓门比自己预想的还高,在院子里飘了个来回。
师傅抬了抬眼皮:“理由。”
“我不会泰语。”
“可以学。”
“我没出过远门。”
“所以该出去了。”
“我不认识那边的人。”
“林建成会安排。”
每一条理由扔出去,都被他一句话弹回来。我跟他讲道理讲了十六年,就没赢过一次。
脑子转了两圈,我把最后一张牌摔在桌面上。
“那我走了,您一个人怎么办?”
这句话出口的时候,我自己都没控制住声音。尾巴发飘,带着点抖。
从三岁到十九岁。十六年。
我从来没有一天离开过师父。识字是他教的,草药是他带我认的,画符扎针、做人做事,全是他手把手掰着教。这个世界上他是我唯一的亲人,这座山是我全部的天地。
你现在跟我说,收拾收拾去泰国?
泰国在哪我都不知道。地图上大概看过一眼,歪歪扭扭一块,长得跟大象脑袋差不多。你让我去大象脑袋里待西年?
不去。死也不去。
师傅端着茶杯,没急着接话。
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,只有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乱晃。
“我一个人住了七十多年才收的你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不急不慢的,“你走了,我继续一个人住就是了。”
“那不一样!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。”
“以前您没收我的时候,不知道有我这个人,那您一个人住,没牵没挂的,无所谓。可现在十六年了,您习惯了,我再走——”
我说不下去了。
嗓子堵了一块东西,硬邦邦的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我知道自己这话幼稚。一个十九岁的大小伙子,蹲在师傅面前掰扯这些。但道理归道理,我心里就是过不去这个坎。
山里多好。
每天天不亮起来扫院子,把落叶拢成一堆。烧一壶水,泡上茶,等师傅起来喝头一杯。上午翻医书,下午劈柴,傍晚去菜地浇水,天黑了点一盏灯。吃的是自己种的菜,喝的是山泉,睡觉听的是虫鸣和风声。
这日子过一百年我也不腻。
“承德。”
师傅叫我名字的时候,我己经不在石桌前了。
我走进了三清殿。
不是故意跑的,是脚自己带我过去的。人急了就会找个能躲的地方,我找的是三清祖师爷。
殿里有一张桃木供桌,早年师傅从山下背上来的,厚实得很,少说七八十斤。我两只手死死抱住桌腿,整个人挂在上面,跟条挂面似的。
“我不去。”我说,语气比刚才还硬。
师傅的脚步声跟进来了。
我没回头,但能想象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这副德行的表情——大概是那种“我收了个什么玩意儿”的表情。
“你抱桌子有用?”
“有用。您总不能连桌子一起寄到泰国去。”
说完这话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。但丢人就丢人吧,脸不要了,桌子不能松。
师傅没动。
站了一会儿,他没来掰我的手,也没骂人,而是走到旁边的蒲团上坐了下来。
殿里很安静。三清像在上面,落了薄薄一层灰——昨天扫过了,但山里灰多,半天就又积上了。
“你觉得,你这辈子就在山上待着?”师父开口了,语气平平的。
“嗯。”
“每天画画符,扎扎针,偶尔给山下人看个病。”
“嗯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这样过一辈子。”我说得理首气壮,“挺好的。”
师傅没理我“挺好的”三个字,首接问了句让我愣在当场的话。
“你学道十六年,你告诉我,道在哪儿?”
“道在心里。”
这个答案我脱口而出,因为师傅从小就是这么教的。
“不全对。”
我松了松手,但没放开桌腿。
师傅说:“道在天地间,在人群里,在红尘中。一个人在山上修一百年,不如下山走一遭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连世俗的苦都没吃过,连外头的人都没见过几个,你修什么道?”
这话扎进来了。
我松开了桌腿,但没站起来。蹲在地上,两手撑着膝盖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他这几句话。
道在红尘中。
这话我在《道德经》注解里读到过,但读的时候没什么感觉。今天从师父嘴里说出来,分量就不一样了。
“你怕什么?”师父问。
我闷了半天,老老实实把心里话倒了出来:“什么都怕。怕听不懂人说话,怕不会过马路,怕被人笑话。怕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,想说句话都找不着人。”
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低下了头。
殿里只剩我的呼吸声,粗粗的,不太匀。
师傅半天没接话。
我以为他不说了,正打算开口再磨一磨,他突然讲了一段我从没听过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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