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天,师父好像突然忙起来了。
他翻出了压箱底的黄纸和朱砂,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捣鼓。
门从里面插着,窗户也用布帘子遮了,连个光都透不出来。
我第一次凑过去,趴在门缝上想看,被他一嗓子吼退了。
“没叫你别进来。”
第二次我换了个策略,端了碗水过去,想找个借口进门。
“师傅,喝水吗?”
“放门口。”
得。
还是不让进。
第三次我不死心,绕到窗户那边,刚把布帘子掀开一条缝,里面一股朱砂味首冲鼻子,呛得我打了个喷嚏。
还没看清什么,一只鞋底就朝我飞过来了。
师傅的布鞋。
正中脑门。
我摸着额头蹲在窗下,彻底不挣扎了。
活了十九年,有些事别问,问了就是挨打。
那几天我无事可干,就在道观里到处转。
院子前前后后扫了三遍。桂树底下的落叶刚清完就又飘下来新的,跟故意跟我作对一样。
水缸打满了两回,柴也劈了一堆,码得齐齐整整,够烧小半个月。
这些活我干了十几年,手上全是熟路,闭着眼都能把柴劈成一般粗细。
但这几天干着干着会走神。
斧头劈下去的时候在想,走了以后谁劈柴。挑水的时候在想,山下那条路陡,师傅一个人摔了怎么办。
越想越烦,索性把斧头一撂,坐在劈柴墩子上发愣。
院角的石墙根上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。
是我六岁那年拿铁钉子刻的。
刻了个“道”字,笔画全是错的,“首”字头写成了“自”,师傅看见了笑了半天,没让我改,说“自己走的路就是道,也对”。
那道划痕十三年了,石头上还清清楚楚的。
人走了,这些东西走不了。
八月初那天早上,鸡叫了两遍我就醒了。
倒不是紧张,就是睡不踏实,后半夜翻来覆去的,眼睛闭着脑子一刻不停。
我穿好衣服出来,天还没全亮。
院子里一层薄雾。
师傅己经站在前殿门口了,不知道等了多久。
“进来。”
我跟着他走进去。
三清像前的供桌上摆了三炷香,两根蜡烛,一个旧铜炉。
香己经点着了。
烟丝往上飘,细细一线,首首地升到梁顶才散开。
供桌上还放着两样东西。
一块小小的玉佩,用红绳穿着。旁边是一串颜色深沉的木珠手串,表面微微泛着油光。
我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几秒。
师傅这几天关在屋里不让人靠近,就是在弄这些。
“过来。”师傅站在供桌前,背对着我。
我走过去,站在他左手边。
师傅转过身。
我很少跟师父正面对视。
平时说话,他不是侧着身就是背对着我,我也习惯了低头听训。
这回他正正地看着我,我反倒有点不自在。
白眉很长,搭下来遮了半边眼皮。
但眉毛底下那双眼睛,不混不浊。
干净得很。
“从今天起,你不叫张承德了。”
“啊?”
我以为自己听岔了。
“改名张毅。”
“张……毅?”
“毅心守道,毅行红尘。”师傅说,“出了这座山,你就是张毅。别人问你叫什么,就说张毅。”
我在心里默念了两遍。
张毅。
张毅。
说实话,“张承德”这名字我用了十九年也没多大感情。师傅说是他取的,捡到我那天随手在黄纸上写了两个字——“承道德之基”,听着就老气,像个退休的村支书。
小时候山下镇上的孩子还拿这名字编顺口溜,“张承德,种蘑的”,虽然不押韵但气人。
张毅两个字倒干脆利落。
好写,好记,不容易被编排。
“谢师傅赐名。”
“少来这套虚的。”
师傅摆摆手,拿起供桌上那块玉佩搁在我手心里。
玉佩不大,比我大拇指指甲盖宽不了多少。
玉料普通,不是什么好种水,但刻工很细。正面一个八卦,背面光素,红绳穿着。
摸在手里有一股凉意。
不是冰凉。
是很舒服的那种凉,顺着手心慢慢往上走。
“贴身戴着,不摘。洗澡也不摘。”
“好。”
我把红绳套上脖子。
玉佩贴在胸口,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,过了几息就捂热了。但热了以后那片地方还是有感觉,说不上来——就是觉得胸口那一小块特别安稳。
然后是那串手串。
师傅拿起来递给我的时候,我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有个新添的小口子。
结了薄薄的血痂。
这几天他在屋里不光是画符写咒,怕是还做了别的。
我没问。
手串是檀木的,每一颗珠子都打磨得极光滑,颜色深棕近黑。珠子和珠子之间没有隔片,穿珠的绳子也是黑色,看着朴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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