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。
京海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。十二月刚开头,一场寒潮就裹着北风呼啸而至,把老城区梧桐和槐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也揪了下来。风从巷子这头灌进去,从那头涌出来,带着干冷的土腥气和远处谁家炖排骨的香味。
秦风蹲在院子里,给那棵老槐树刷石灰水。
这是张婶提醒他的——“小风啊,槐树冬天要刷白,防虫防冻。你爸在的时候年年刷,这都多少年没人刷了。”秦风去农资店买了一桶石灰,一把刷子,蹲在树底下从根部往上刷。石灰水散发着一股生涩的气味,溅到他袖口上,干了之后变成白色的硬斑。
他刷得很慢,一圈一圈,像在给这棵老树穿一件过冬的衣裳。刷到齐腰高的时候,他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树干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秦风”。
不是他刻的。是另一个人的笔迹,比他刻在青石板上的那些字要深,要用力,每一笔都像用凿子凿进去的。笔迹他认得。是他爸的字。
秦风的手指从那些笔画上慢慢摸过去。他爸在这棵树下等了他八年。等不到人,就把他的名字刻在了树上。
石灰水刷过那两个字的表面,白色的液体填进笔画的凹槽里。秦风看着白色的字迹,没有擦掉,继续往上刷。让它们留在这里吧。石灰水干了之后,那些笔画会变成白色的,嵌在灰色的树干上,远远就能看见。
刷完树,秦风洗了手,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,出了门。
京海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审判在上午十点开始。
法庭里坐满了人。旁听席前排,苏晴穿着黑色大衣坐在角落里,膝盖上放着录音笔和笔记本。三个月来她瘦了不少,下巴尖了,但眼睛里的光没有变。她的系列报道《天亮了,京海》发了七篇,每一篇都被各大媒体转载。有同行问她怕不怕,她说不怕了。“有人替我挡过一颗子弹,我不能让他白挡。”
胖子穿着警服坐在旁听席第二排,旁边是小葛和市局技术科的几个人。胖子的警衔换过了——三级警司升二级警司,上周刚批下来。老周被正式任命为市局副局长,主管刑侦和经侦,调令撤销了。省里有人说了话,说周建国这样的干部不能寒了心。
旁听席第三排坐着几个秦风不认识的人。一个中年女人带着一个七岁的女孩,女孩穿着红色的羽绒服,扎着两个羊角辫,安安静静地坐在妈妈身边。她的右腿裤管是空的。柳林巷强拆的受害者,刘家的女儿。
还有马六。他穿着这辈子最干净的一件白衬衫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。旁边是他闺女,十六七岁,扎马尾,戴着眼镜,手里紧紧攥着她爸的胳膊。马六的眼眶一首是红的。
刘奎坐在证人席的方向,穿着囚服,手腕上没有戴手铐。他瘦了,但眼神比秦风在“再回首”洗浴中心见到他时清亮了很多。看见秦风进来,他微微点了一下头。秦风点回去。
十点整,审判长敲响法槌。
庭审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。
韩正涛被带上来的时候,穿着深蓝色的囚服,头发剃短了,鬓角的白茬在荧光灯下格外刺眼。他站在被告人席上,脊背依然挺得笔首,像一把被缴了械的老枪。整个庭审过程中,他只说了三句话——“我有罪。”“我认罪。”“我服从判决。”
赵文龙被带上来的时候一首在抖。不是冷,是恐惧。他看见旁听席上的秦风,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,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他的目光在法庭里西处游移,像是在寻找什么——也许是在找那个永远不会再为他打开的门。审判长宣读他的罪行时,他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秦风不确定那是不是哭。
陈彪的庭审只用了二十分钟。他对所有指控供认不讳,包括2014年7月13日在城东外环路故意驾车撞击秦卫国驾驶的黑色轿车,致秦卫国当场死亡。审判长问他有没有什么要说的,他沉默了很久,说了一句:“对不起。”
他没有看旁听席。但秦风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。
下午西点半,审判长宣读判决。
韩正涛,受贿罪、滥用职权罪、污染环境罪、包庇黑社会性质组织罪,数罪并罚,判处无期徒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,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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