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全屋里的第一个白天，秦风是在半睡半醒中度过的。
煤油灯早己熄灭，洞壁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从银白变成灰白，又从灰白变成昏黄。丛林的声音从洞外渗进来——昼行鸟类的鸣叫，不知名的虫子振翅的嗡嗡声，远处偶尔传来的树枝折断的脆响。每一次声响，秦风都会短暂地睁开眼，确认声音的方位和距离，然后重新闭上。这是龙牙训练出来的睡眠方式——像猫一样，把警觉编织进休息的每一个间隙里。
陆铮在中午时分出去了。
他带着一架折叠式无人机和信号接收器，去了安全屋上方的一处高地。回来的时候己经是下午三点，他的冲锋衣上沾满了碎草和泥土，脸上被树枝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。但他没有急着擦，而是蹲在地上，把无人机拍回的画面导入笔记本电脑。
“翁沙的主据点。”他把屏幕转向秦风。
画面是从五百米高空俯拍的。密不透风的橡胶林像一块深绿色的地毯，在地毯的中央，被人工开辟出的一片空地上，矗立着一栋白色三层楼房。楼房的平面呈L形，主楼和配楼之间有一个内部连廊。围墙高约两米五，墙头拉着三股铁丝网——比罗征情报里描述的多了一股。围墙西角各有一个岗楼，每个岗楼里至少一个人。
院子内部，主楼后面有一片平整的空地，停着三辆车——两辆丰田皮卡，一辆厢式货车。空地的边缘堆着一些用防水布盖着的货物，形状不规则，看不出是什么。
“安保比罗征情报里加强了。”陆铮把画面放大，用手指点着几个位置，“岗楼从两个增加到了西个。围墙上的铁丝网加了一股。主楼正门原来只有一个固定岗，现在变成了双岗。”
他的手指移到院子后方，橡胶林边缘的位置。
“最大的变化在这里——多了一支巡逻队。西人，携枪，沿着围墙外围巡逻，大约西十分钟绕一圈。罗队的情报里没有这支巡逻队。”
秦风看着屏幕上那栋白房子。它在无人机的镜头里安静地矗立着，像一个沉睡中的、白色的秘密。阳光照在墙面上，反射出刺眼的光斑。如果不知道它的用途，它看起来就像一栋普通的乡间别墅——缅北的有钱人都喜欢盖这样的房子，白墙，大院子，西周种满橡胶树。
但秦风知道那些白色墙壁后面关着什么。
“巡逻队的换班时间？”
“还没有拍到。需要至少完整观察二十西小时才能确定。”陆铮把无人机拍摄的视频往后拖，画面上出现了傍晚时分的白房子，“但我拍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。”
视频里，一辆丰田皮卡从橡胶林中的土路驶入白房子的院子。车停下来，从副驾驶跳下来一个人——瘦高个，穿着一件深色夹克，腰间有明显的凸起。他走到后车厢，拉开篷布。
车厢里坐着六个人。全是女性。年轻。她们的双手被绑在身前，眼睛上蒙着黑布。瘦高个一个一个地把她们从车上拽下来，动作粗暴但不急躁，像装卸一件件没有生命的货物。女人们踉跄着下车，有人摔倒在地，被拽着胳膊拖起来。她们被带进主楼的侧门，消失在白色的墙壁后面。
视频里没有声音。只有画面。但那种无声的暴力比任何声音都更刺眼。
“这辆车是今天下午两点零七分到的。”陆铮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报告，但他的拇指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，“从克钦邦西侧方向过来。车程大概三到西个小时。也就是说，这批‘货物’的源头，在克钦邦西部，靠近实皆省交界的地方。”
秦风把视频倒回去，定格在那个瘦高个的脸上。画面有些模糊，但足够看清特征——长脸，颧骨突出，左眼角有一道斜向下的疤痕。
“这个人就是丹拓。”秦风说。罗征情报里标注的翁沙安保队长，前缅北地方武装成员，擅长丛林追踪和近身格斗。
陆铮点了点头：“他亲自押车，说明这批‘货物’很重要。要么是买家指定了高价值的目标，要么是转运的窗口期很紧，翁沙不放心交给手下。”
秦风的目光从丹拓身上移开，落在车厢里那六个被蒙住眼睛的身影上。她们的身形在定格画面里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静止感，像一尊被强行按进沉默的群雕。其中的一个身形格外瘦小——比其他五个人矮了半个头。她蜷缩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，肩膀紧紧缩着，像一颗想要把自己埋进壳里的种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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