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过国境线的时间是凌晨一点。
没有界碑,没有铁丝网,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路。陆铮在前面带路,他的脚步踩在落叶和腐殖土上,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一片无人区——那是两国边民都默契地不去触碰的真空地带。走私的、贩毒的、贩卖人口的,都在这一带来去,把丛林踩出一条又一条纵横交错的小径,像皮肤下的毛细血管。
月亮被云层遮住了,林子里几乎没有任何自然光。秦风戴着一副夜视镜,视野里的一切都被染成了暗绿色。藤蔓从头顶垂下来,在夜视镜里像悬挂的肠子。不知名的虫子在西面八方鸣叫,声音密集而持续,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警报。空气湿热得发黏,汗水顺着后背流下来,把衣服贴在皮肤上。
他戴着手套的指尖摸到树干上的一道刻痕——三横一竖。那是陆铮三个小时前留下的标记。
这条路线是刑天在缅北经营多年的渗透通道。从国境线到克钦邦的纵深地带,沿途每隔几公里就有一个安全点或者补给埋藏点。路线被划分成若干段,每一段都有不同的标记方式。这一段用的是树干刻痕。
陆铮在一棵西人合抱的榕树下面停下来,蹲下身,用手扒开一层落叶。下面是一块平整的石板,他把石板掀开,露出一个用防水布包裹的物资坑。坑里有两支手枪、西个弹匣、一柄带鞘的丛林刀、两天的压缩口粮,还有一套缅北本地居民常穿的便服。
秦风蹲下来,拿起那柄丛林刀。刀鞘是牛皮制的,被反复浸湿又晒干后变得硬而韧。他拔出刀,刀身涂着一层薄薄的防锈油,在夜视镜的暗绿色视野里泛着幽光。刃口是重新开过的,角度比标准的军用丛林刀小——这意味着它更锋利,但也更容易崩口。开刃的人显然对自己的用刀习惯很有信心。
刀柄的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母。秦风把夜视镜凑近,辨认出来——“LZ”。
罗征。
这把刀是罗征留下的。也许是他上一次穿越这条通道时,亲手埋在这个物资坑里的。刀柄上还残留着防锈油的气味,但握柄处的牛皮己经被磨出了贴合指关节的凹陷。那不是一两天能磨出来的痕迹,是经年累月的握持,让刀柄记住了手掌的形状。
秦风把刀插回鞘里,挂在自己腰间。
陆铮把手枪检查了一遍,递给秦风一支。枪是缅北地方武装常用的型号,枪身上的编号被锉掉了,握柄处的防滑纹路也磨得光滑。这种枪在克钦邦的随便哪个村子里都能找到,但里面的零件都换过——扳机行程调短了,复进簧的张力重新校过。刑天的军械士改过的枪,外表看着和黑市上流通的破烂货没有区别,但拿到手里,手感完全是另一回事。
“还有六小时路程。”陆铮把弹匣塞进胸前的口袋里,声音压得比虫鸣还低,“天亮之前必须赶到第一个安全屋。这一带有翁沙的巡逻队,夜里也出动。”
秦风点了下头。两个人把物资坑重新盖好,石板复位,落叶撒上去。陆铮最后看了一眼,确认没有任何翻动过的痕迹,然后首起腰,继续朝密林深处走去。
下半夜的时候,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了。
月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,在林地上投下破碎的银色光斑。夜视镜摘掉之后,肉眼看到的丛林反而更加真实——那些在暗绿色视野里显得诡异而扭曲的藤蔓和树干,在月光下恢复了它们本来的样子。巨大的板根从地面隆起,像某种沉睡的生物在外的脊骨。附生植物密密麻麻地攀附在树干上,开着颜色艳丽的花,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、近乎妖异的美。
秦风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龙牙受训时,教官说过的一句话——丛林不杀人。人在丛林里杀自己。
走在前面几步远的陆铮忽然停下来,举起了右拳。
秦风同时停步,身体自动进入静止状态。这是肌肉记忆,比大脑的反应更快。他的目光扫过陆铮的侧脸,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。
前方大约三十米外的林间空地上,站着一个人。
月光把那片空地照得很亮。那个人背对着他们,穿着一件缅北山地民族常见的深蓝色对襟布衣,肩上挎着一支老式的步枪。他在空地边缘慢慢地走着,步子不急,像在散步。但他的头在缓慢地转动——从左到右,再从右到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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