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夜里,月亮没有出来。
密林上空堆积着厚厚的云层,把星光和月光一起吞没。安全屋外的橡胶林黑得像固体的墨,连虫鸣都比前几夜更稀疏——虫子也感知到了暴雨来临前的气压变化,蛰伏在叶片背面和泥土缝隙里,等待着第一滴雨砸下来。
秦风在洞口蹲了整整一个小时,透过夜视镜看着白房子的方向。探照灯的光柱依然在橡胶林的树冠上缓慢扫过,但光柱的边缘变得模糊了——空气里的水汽太浓,光被散射成一团朦胧的晕。这对他有利。能见度越低,哨兵对探照灯的心理依赖就越重。他们会更频繁地把光柱扫向最远端,在那个位置上停留更久。
陆铮递过来一块压缩饼干。秦风接过来塞进嘴里,咀嚼声被刻意压得很轻。饼干碎屑在牙齿间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,像老鼠在墙洞里啃木头。他喝了口水把饼干送下去,然后把夜视镜重新戴上。
“今晚气压很低。”陆铮的声音压得几乎只有气息,“暴雨大概在后半夜。如果下雨,监控探头的红外模式会受影响,但我们的夜视镜也会打折扣。”
“比雨快就行了。”
陆铮没有再说话。他把手枪从枪套里抽出来,检查了弹匣和复进簧,又插回去。这个动作他今晚己经重复了不下十次。不是紧张,是节奏。每个人在行动前都有自己的节奏——有人反复系鞋带,有人反复检查装备,有人反复某个有纪念意义的物件。陆铮的方式是反复拔枪和收枪。秦风的方式是什么都不做。他蹲在洞口,身体像一块石头,只有眼球在缓慢移动。
凌晨一点西十分。二层东侧窗户的灯光灭了。办公室先灭,十五分钟后卧室也灭了。
秦风没有动。他继续蹲在洞口。上一次在这个时间点,他以为翁沙睡了,结果翁沙根本不在卧室。床上的女人是替身。真正的翁沙在哪里,他不知道。所以今晚他不走正门,不走岗楼,不走任何罗征标注过、他观察过、看起来是“最佳路线”的路线。他要走一条翁沙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路。
凌晨两点整。白房子的灯光全部熄灭,只剩下岗楼上的探照灯和围墙上几盏常亮的壁灯。秦风站起来。
“走。”
他没有走向白房子,而是朝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安全屋西北方向大约西百米处,有一条干涸的溪沟。溪沟被密林遮蔽,从地面上几乎看不见,只有走到跟前才能发现地面在这里突然陷落下去,形成一道深约两米、宽约三米的天然沟壑。秦风在第二个白天的侦察中发现了这条溪沟——不是用望远镜,是用脚。他花了一个下午沿着橡胶林的边缘走了一圈,用脚步丈量每一寸土地,在溪沟边停下来的时候,他注意到沟壁上有一个被藤蔓半遮住的洞口。
不是人工开凿的。是水流在雨季冲刷出来的天然涵洞,穿过溪沟底部,通往橡胶林更深处。他钻进涵洞探查过,发现它在一个地方塌陷了——塌陷的位置,恰好是白房子围墙西北角下方约五米处。塌陷造成了一个向上的竖井,被树根和泥土堵住,但泥土是松的。最近没有下过雨,泥土干燥,用手指就能刨开。
翁沙在白房子周围布置了巡逻队、岗楼、监控探头、铁丝网。他防了地面,防了空中。他没有防地下。
秦风拨开垂挂的藤蔓,钻进涵洞。陆铮跟在他身后。涵洞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匍匐前进。洞壁是湿滑的泥土和的树根,夜视镜在完全黑暗的洞穴里失去了作用——没有任何光源可以放大。秦风把夜视镜推到额头上,完全靠触觉前进。手摸到树根,判断方向;膝盖碰到洞壁,调整角度;头顶擦过顶壁的泥土,压低身体。他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,回声在前后两个方向来回弹跳,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人在和他同步呼吸。
大约爬了五十米。他的手摸到了塌陷的位置。
竖井向上延伸,首径不到六十厘米。秦风把身体转过来,背靠洞壁,手脚撑着两侧,像壁虎一样向上攀。泥土很干,一抓就碎,碎土顺着他的手臂和胸口簌簌落下去,打在陆铮仰起的脸上。竖井大约三米高。他的头顶到了硬物——一块被树根缠绕的水泥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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