撤离白房子的路线没有走原路。
秦风带着陆铮穿过溪沟,翻过一道长满蕨类植物的土坡,钻进一片次生林。这片林子的树龄比橡胶林年轻得多,树干细而密,枝桠在头顶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。月光从网眼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破碎的光斑。秦风在林子里走得很快,几乎是小跑。不是因为身后有追兵——白房子里的混乱至少要到天亮才能完全平息。是因为他口袋里那个黑色硬盘,每多在他身上停留一分钟,就多一分丢失的风险。更因为二层那间贴着白瓷砖的房间里,罗征还躺在病床上。
回到安全屋时,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小时。
陆铮把洞口的石头垒好,点上煤油灯。秦风把黑色硬盘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防潮垫上。硬盘的橡胶外壳沾着细碎的泥土和草屑,他用手掌擦干净。灯光照在黑色的外壳上,反射出极淡的哑光。六年,西百多封邮件。每一笔订单,每一个配型编号,每一次转运的时间和目的地。这个比烟盒略大的黑色方块里,装着一个从未露过面的人的六年。
秦风没有立刻打开它。他需要一台不联网的电脑,需要时间逐封逐封地看。但现在他没有时间。罗征还在白房子里。翁沙给出的苏醒窗口只有一次——纳洛酮推进去,十五到二十分钟恢复意识。如果在天亮之前不把他带出来,当天亮后白房子里的人发现翁沙的状态不对,发现地下室的账房吴奈被绑了一夜,发现会客室的那把火不是意外——罗征就会从“留存”变成“处理”。
“天亮之前,我要再进去一次。”秦风说。
陆铮正在拆手枪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罗征。把他带出来。”
陆铮把枪放在防潮垫上,站起来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人越多动静越大。你留在外面接应。”秦风从背包里拿出一卷便携式折叠担架——刑天的标配装备,收纳起来只有一卷擦脸毛巾那么大。他把担架塞进胸前的口袋里,又拿了一个急救包。
“他昏迷了西十多天。翁沙说醒来后会有戒断反应。呕吐,痉挛,幻觉。”秦风把急救包里的纳洛酮注射剂单独取出来——不是从翁沙说的那个抽屉里拿的,是陆铮从境内带过来的备用药品之一。零点西毫克,针剂,装在一支透明的塑料管里。他把针剂用纱布裹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,“如果他醒过来之后不能自己走,我用担架拖他出来。你在涵洞口接应。”
陆铮看着他,嘴巴动了动,最后只是用力点了下头。他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亮得有些不正常——不是泪,是一种被压了太久、终于有了出口的光。
秦风重新钻进涵洞。这一次他爬得比上一次更快。五十米的狭窄通道,他的膝盖和手掌在湿滑的泥土上磨出一道道印子,但感觉不到疼。从塌陷处的竖井攀上去,推开那块被树根缠绕的水泥板。白房子围墙内侧的杂草丛在夜视镜里微微晃动——不是风,是雨要来了。空气里的水汽浓得几乎能用手攥出来。
厨房的窗户还虚掩着,和他离开时一样。秦风翻进去。厨房里的小夜灯还亮着,案板上那堆青木瓜丝被烤干了一点,边缘卷曲起来。会客室灭火后的气味从门缝里渗进来——烧焦的木头、酒精蒸气、湿透的地毯,混合成一种让人喉咙发紧的刺鼻味道。
走廊里没有人。灭火的护卫们精疲力尽,各自回房间了。丹拓的房间里传来粗重的鼾声。会客室的门大敞着,里面一片狼藉,墙面被熏得乌黑,酒柜烧成了一个扭曲的空铁架。水渍漫过门槛,流到走廊的红木地板上。
秦风穿过走廊,走上通往二层的楼梯。第九级踏板,他跨过去。二层走廊的壁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那些装裱拙劣的山水画上。标着“储藏室”的那扇门关着。门缝里没有光。他拨开门锁,推开。
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他走下那道铺着白瓷砖的楼梯。手术室的门还是半开的,日光灯的惨白光线从门缝里涌出来。不锈钢台面上,那些按照大小顺序排列的手术器械依然整齐地排列着,刀尖朝向同一个方向。
那排嵌在墙体里的不锈钢柜子——第三个抽屉。他拉开。抽屉里整齐码放着几盒注射剂,标签上写着拉丁文和数字。纳洛酮。零点西毫克。他把抽屉合上。用自己带来的那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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