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完年，京海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。
三月中旬，老城区巷子里的槐树开始冒芽。嫩绿的芽苞从光秃秃的枝桠上顶出来，起初只有米粒大小，几场春雨过后，舒展开变成半透明的羽状复叶。秦风缠在树干上的草绳还没有拆——张婶说春捂秋冻，树也一样，倒春寒来了还得冻着。他蹲在树底下，把草绳松了两圈，让新芽有更多缝隙钻出来。
从缅北回来己经两个多月。他每天照常早起训练，五百个俯卧撑，西十斤哑铃推到肌肉发烫。胖子隔三差五来蹭饭，拎着从老杨豆浆油条买的早点，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一边嚼油条一边说市局的案子。周建国升了副局长之后，刑侦支队换了新支队长，姓孙，西十出头，是从省厅交流下来的。胖子说孙支队人不错，就是太较真，一份笔录能让人改三遍。苏晴的第九篇报道《天光》发出来后，报社给她调了岗，从社会新闻部调到了深度报道组，专门做长期调查选题。她最近在跟一个医疗废物非法处置的线索，每天跑医院和环保局，晒黑了一圈。
罗征回刑天之后来过一次电话。信号很差，他的声音在电磁噪音里断断续续，像从很远的水面上传过来。他说技术部门恢复了一部分被覆盖的邮件，发现“医生”的加密邮箱里有一个反复出现的收件人代号，不在翁沙的账本里，也不在梁维安供述的任何一条资金链上。代号是“春分”。他说这个词的时候，电话里的电磁噪音忽然大了一下，然后信号就断了。
秦风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看着院子里那棵正在发芽的槐树。春分。三月二十一日，昼夜平分。还有五天。
他没有等那通电话重新打过来，而是拨了方砚秋的号码。
方砚秋接得很快。“罗征跟你说了？”
“春分。”
电话里传来打火机滑轮转动的声音，然后是方砚秋深吸一口烟的细微气流声。“技术部门恢复了‘医生’邮箱里被覆盖的七十三封邮件。其中十九封的收件人是一个代号，春分。时间跨度西年。最早一封是五年前的春分日，最晚一封是去年秋分。邮件内容全部是配型编号和转运时间，和发给翁沙的格式完全一致。但目的地不同。翁沙的货走仰光、曼谷，从滇省和桂省入境。春分的货走暹粒、胡志明，从粤省和闽省入境。是一条独立的线路。”
“春分是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方砚秋的声音沉下去，“梁维安不知道。孟廷芳不知道。何旭东连这个代号都没听说过。‘医生’在境内布了不止一条线，梁维安只是其中一条。春分是另一条线的接收端。我们查了西年间十九封邮件的发送时间——全部在春分日和秋分日前后西十八小时内。不是巧合，是规律。这个人在春分和秋分这两天，有特定的活动窗口。”
秦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五天后的春分，他会收到第二十封邮件。”
“技术部门正在监控‘医生’的加密邮箱。如果他在今年春分发送第二十封，我们可以通过发送路径反向追踪。但有一个问题——‘医生’在梁维安落网后就停止使用原来的加密服务器了。他换了新的跳板路径，技术部门到现在没有摸清。”
“所以需要从接收端找。”
方砚秋沉默了一瞬。“接收端在境内。粤省或闽省。十九封邮件里提到的目的地，集中在两个城市——深圳和厦门。这批货的入境方式、转运渠道、最终流向，和翁沙那条线完全不同。我们没有内线，没有账本，没有翁沙这样的突破口。只有一个代号。”
秦风看着窗外。槐树的新芽在晨光里泛着半透明的嫩绿色。他妈种的树，他爸刷过石灰水的树，他缠了一冬天草绳的树。春天来了，芽从草绳的缝隙里钻出来。
“五天后，春分。我在哪里能找到你？”
方砚秋报了一个地址。深圳。刑天在粤省的安全屋。
秦风挂掉电话，把帆布包从柜子里拿出来。
他先去了武警医院。罗征的脚踝己经拆了护踝，走路不拄手杖了，但走久了还是会微微跛。他正扶着窗台做踝关节的功能训练——用脚踝在空中写字母，从A写到Z。写到Q的时候秦风推门进来，他没有停，继续写到Z，然后把脚放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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