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旧货市场是京海最大的二手集散地。
说它是市场，其实是一片占了三条街区的棚户区。铁皮棚子挨着铁皮棚子，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，地面上永远有洗不干净的油污和积水。这里卖什么的都有——旧家电、旧家具、二手手机、来路不明的自行车、各种工地里刨出来的电缆和钢筋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铁锈、霉味和烤红薯的气味，嘈杂的人声和讨价还价的争吵从早到晚不停歇。
秦风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。
苏晴己经等在市场门口了。她今天换了一身打扮——黑色T恤，深蓝色牛仔裤，运动鞋，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。肩上背着一个双肩包，包带收得很紧，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大学生。只有眼神不像。那双杏仁形的眼睛里有一种记者特有的警觉，正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进出市场的人。
“来多久了？”秦风走到她旁边。
“二十分钟。”苏晴看了他一眼，“你迟到了。”
“观察地形。”
“观察出什么了？”
秦风抬了抬下巴，指向市场深处：“C区在最里面，靠近后门。前后两个出入口，中间三条岔路。万一有事，往后门走，出去就是沿河路，车多人多，容易脱身。”
苏晴沉默了一秒：“你觉得会有事？”
“不一定。但做好准备总没错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进旧货市场。
白天的市场正是最热闹的时候。两边的摊位把货物堆得满满当当，只留下中间一条窄窄的过道。一个光膀子的胖子蹲在摊位上拿喷枪烧电线，塑料皮烧化的焦臭味呛得人眼睛发酸。另一个摊位前，两个男人正在为了一台旧空调的价格吵得面红耳赤。卖碟片的小贩把音响开得震天响，放的是二十年前的迪斯科舞曲。
秦风走得不快，但他的目光一首在扫——扫过每个摊位后面的人脸，扫过每条岔路的拐角，扫过头顶二层的铁皮棚子。这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习惯，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苏晴走在他旁边，忽然说：“你走路没声音。”
“嗯？”
“地上这么多碎砖头塑料袋，我踩上去哗啦哗啦响。你没有。”她低头看了一眼秦风的脚，“你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，而且避开了所有会发出响声的东西。这不是刻意做的，是习惯。”
秦风没说话。
苏晴也没再问。她当记者这些年，采访过形形色色的人。有一种人，他们身上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痕迹——可能是眼神，可能是站姿，可能是走路的方式。那些痕迹指向同一个答案：他们来自一个普通人接触不到的世界。
C区在市场的最深处。
和前面几个区相比，C区明显冷清了许多。摊位之间的过道更窄，光线更暗，头顶的铁皮棚子遮住了大部分阳光，只有几缕从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面上投出细长的光影。这里的摊主不像前面那些吆喝叫卖，而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摊位里，有的在喝茶，有的在玩手机，有的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。
秦风注意到了那些目光。不是做生意的人打量顾客的目光，而是一种警惕的、掂量份量的审视。
17号铺在C区最里面的拐角处。
铺面不大，十来平米，堆满了各种老式收音机、旧钟表、铜钱、毛主席像章和一些说不上名字的老物件。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铺子门口的小马扎上，面前摆着一台拆开的收音机，手里拿着螺丝刀，正低头鼓捣着什么。
马六。
他瘦得厉害，颧骨高高凸起，眼窝深陷，看起来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骨架。一双手却出奇地稳，螺丝刀在收音机线路板上点来点去，精准得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。
秦风在他面前站定。
马六没抬头，手上的活也没停：“买什么？”
“看枪。”
螺丝刀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动。“我这里卖的是收音机，老物件。不卖枪。”
“7.62毫米步枪弹。”秦风的声音不高，“今年三月份，有人从你这里买了一批发货，寄到了京海日报社。”
马六的手彻底停了。
他慢慢抬起头，深陷的眼睛在秦风脸上停了片刻，又移到苏晴身上。看见苏晴的一瞬间，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——他认出了她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马六低下头，继续拧他的螺丝，“要买收音机就挑一台，不买就走。别挡着我做生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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