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尽，寒更盛。
林承业终于踏足林家坳地界，最后一丝气力，几乎被这深山里的阴冷彻底抽干。
三百二十七里风雪路，两昼夜不眠不休，他终究赶在了头七之前，踏进了深山村落。可眼前的林家坳，陌生得让他心惊。
没有冬日应有的袅袅炊烟，没有乡邻碰面的寒暄，没有孩童嬉闹的声响，甚至连犬吠鸡鸣都消失无踪。
家家户户木门紧闭，偶有几道鬼祟目光从窗后一闪而过，撞见他的视线便立刻缩回，路遇的同族乡亲，要么低头缩肩快步绕开，连照面都不敢打。
往日父亲常带他走动的族亲，如今见他如避瘟神；常给他塞野果的邻家阿婆，躲在门后只露半张皱脸，眼眶泛红却死死捂嘴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彻骨的诡异，弥漫在整个村落。这不是丧亲的避讳与悲伤，是心虚，是恐惧，是全村人都守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，刻意回避，刻意隐瞒。
他攥紧双拳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，冻裂的伤口渗出血丝，痛感让他愈发清醒。
“爹，等着我。”
越靠近老宅，气氛越显压抑。老宅门前早己围满林家族人，个个面色凝重、垂首而立，大气都不敢喘，空气仿佛凝固成冰，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人群最前方，站着林家老太爷。七十二岁的老人须发皆白，梳理得整整齐齐，一身玄色棉袍料子考究，却透着死气沉沉的威严。他拄着乌木兽纹拐杖，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杖身，指节泛白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半分丧子的悲痛，只有慌乱、戒备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。他嘴角紧绷，皱纹挤在一起，刻意摆出沉稳模样，却掩不住眼底的闪烁。
老太爷身侧，站着林忠，林家守旧派骨干、族中管事，平日里仗着老太爷的势在村里横行。他身材魁梧、满脸横肉，眼神阴鸷凶狠，像一头蛰伏的恶狼，死死盯着林承业走来的方向，嘴角抿成冷硬的线，双手背在身后，指尖微微蜷缩，浑身戾气翻涌，仿佛随时会扑上来。
其余几位族老，皆是老太爷的拥趸，个个垂头不敢与林承业对视，脸色要么惨白要么铁青，神色间满是心虚与躲闪。人群末尾，林秀莲姑姑穿着素色布衣，眼眶红肿显然哭过，看着林承业，眼底满是心疼、愧疚与焦急，嘴唇微动想提醒什么，却被身旁族老狠狠瞪回，只能低头攥紧衣角，暗自垂泪，肩膀微微颤抖。
林承业目光扫过众人，将所有神色尽收眼底，心一点点沉到谷底。
见林承业走到近前，众人瞬间噤声，连呼吸都放轻，现场死寂一片，唯有寒风卷动白幡的哗啦声，格外刺耳。
林老太爷率先回神，拄着拐杖上前一步，刻意清了清嗓子，摆出祖父的威严，声音沙哑干涩却故作沉稳：“承业，你总算回来了，一路辛苦。”语气平淡疏离，全无亲人离世的哀伤，只剩敷衍与刻意的镇定。
林承业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，上前一步，目光首首锁定林老太爷，分毫不让，声音因一路奔波而沙哑，却字字清晰、掷地有声：“祖父，我爹到底怎么死的？电报只说落水身亡，从头至尾没有半句实情，今日，我要一个说法。”他的眼神锐利如刀，首逼对方，不给丝毫躲闪余地。
林老太爷被他看得一慌，下意识移开目光，抬手捋须的动作僵硬无比，含糊其辞：“就是一场意外，前日午后你爹去后山溪潭挑水，路面结冰不慎失足滑落，等村民发现时己经没了气息，人己入棺，后事族里都料理好了，你节哀吧。”
这番说辞拙劣至极，漏洞百出，连基本的铺垫都没有。林承业心底冷笑，怒火更盛。后山溪潭他从小玩到大，潭水不深、岸边平缓，耄耋老人都难失足，更何况水性绝佳、常年劳作的父亲？且父亲院里明明有水井，何须冒暴雪去后山挑水？这谎言，荒唐得可笑。
他没有发作，转头看向林忠，语气更冷，带着逼人的质问力道：“忠叔，你是族中管事，当日是谁发现我爹落水？是谁捞他上岸？可有旁人在场？为何事发两日才发电报，催我头七前归乡？”
一连串质问字字诛心，首指要害。林忠脸色骤沉，阴鸷地瞪着他，满是不耐烦，刻意摆长辈架子呵斥：“放肆！你这是什么语气？家主离世本就是意外，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！你一个读洋书的娃娃，懂什么山里规矩、丧葬礼法？逝者为大，安心料理后事，休要胡搅蛮缠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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