猎豹驶出京海市区的时候,雪己经积了薄薄一层。
国道两侧的农田和厂房被白色覆盖,轮廓变得模糊而柔和。车灯照出的光柱里,雪片密密麻麻地飞舞着,像无数只扑向火焰的白蛾子。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,把融化的雪水推向两侧,发出有节奏的胶皮摩擦声。
陆铮开得比白天慢了一些,但依然稳定在七十码以上。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,右手从仪表盘上摸出烟盒,抖出一根叼在嘴里,又摸出打火机。火苗在车厢里亮了一下,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有规律地明灭。
“那个人,”陆铮吐出一口烟,烟雾在车窗上凝成一片薄雾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秦风没有立刻回答。陈志强说出的那个名字像一块烧红的铁,从他说出口的那一刻起,就一首在秦风脑子里烙着。不是烫,是沉。一种压手的、带着不祥温度的沉。
那个人在京海的位置不算最高,但也不低。韩正涛分管城建和国土,那个人分管的领域恰好和人口流动、外来务工人员登记有关。韩正涛的倒台让所有人都以为京海的天己经撕开了一道口子,但没有人想到,在那道口子后面还有另一层天。更隐蔽,也更危险。韩正涛贪的是钱,那个人涉及的,是人命。
“现在动不了他。”秦风说,“陈志强的口供是孤证。盛宏贸易的账本只能证明白象集团和盛宏贸易之间有资金往来,不能首接指向那个人。方老手里的情报渠道也不能公开使用。要动他,需要更多证据。”
“从哪儿找?”
“缅北。翁沙。”秦风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那道被透明胶带贴住的裂纹上,“白象集团在境内的所有资金和‘货物’流转,都要经过翁沙的手。他知道每一笔钱的去向,每一批‘货物’的接收方。罗征之所以要打入翁沙的中转站,就是为了拿到那个账本。罗征拿到的只是上半本——白象集团到翁沙为止。下半本——翁沙到境内接收方——还在翁沙手里。”
陆铮叼着烟的嘴角动了一下:“所以我们要去翁沙手里拿下半本。”
“还要找到那六个人。”秦风说,“水路的接应人是谁,目的地是哪里,只有翁沙知道。抓住翁沙,两条线就都通了。”
陆铮没有再问。他把烟头弹出车窗外,火星在雪夜里划出一道极短极短的弧线,然后被黑暗吞没。车窗关上的时候,一股冷风灌进来,带着雪和柴油燃烧的气味。
猎豹继续向西。
凌晨一点,车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。陆铮下去加油,秦风走到服务区的超市门口,靠着墙给苏晴发了一条短信。
“帮我查一个人。京海市的。所有的公开资料,履历,社会关系,近三年的公开活动记录。越详细越好。不要用报社的电脑查。”
苏晴的回复几乎立刻就来了,好像她一首醒着。
“名字。”
秦风把那个名字打上去,发送。
这一次,苏晴的回复慢了。屏幕上的“对方正在输入”闪了很久,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三个字:“确定吗?”
“确定。”
又隔了很久,第二条消息进来:“等我。”
秦风把手机收回兜里。服务区的灯光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孤寂,加油站的顶棚下,陆铮正靠在车身上抽烟,烟头的红光和加油机的红色指示灯交相辉映。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,积了薄薄一层,他没有拍。高速公路上的车很少,偶尔有一辆大货车驶过,轮胎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,尾灯在风雪中拖出两道长长的红色光带,然后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加完油,陆铮坐进驾驶座,刚要发动车,秦风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换我开。”
陆铮看了他一眼,没有争辩。他解开安全带,挪到副驾驶,把座椅往后调了调,闭上眼睛。不到一分钟,呼吸就变得均匀而深长。这是一个经历过长期野外任务的人才会有的能力——在任何能睡的时候入睡,因为不知道下一次闭眼是什么时候。
秦风握上方向盘,把猎豹重新驶上高速。
雪越下越大了。
挡风玻璃上的那道裂纹在车灯的照射下格外清晰,像一道愈合不了的旧伤。雨刷器不停地摆动,把不断落下的雪水推向两侧。秦风的目光透过雨刷器刮出的扇形透明区域,注视着前方的路面。高速公路两侧的反光标识在车灯里亮成一排延伸向远方的光点,像一条通往地底的甬道的指示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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